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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爱恨生私欲 ...

  •   雁回岭的清晨,还透着一夜未散的火光。

      为了让火烧得更透,庭柯半夜又添了几回木头。直到清晨,临崖的旧祭屋已塌成一片白地,几根焦木仍在断断续续地吐着火舌。

      沈知还陪她站了一夜,撑着气障挡住热浪与焦臭,没让烟灰沾到她的身上。

      闻叙白赶到时,天光微亮。

      他将白砚转交给赶来的相关的管事,交代过残虫与封禁的异状,便立刻折返。可当他穿过晨雾和山峦,看见的却只有焚烧后的青烟和烧塌的祭屋。

      闻叙白拔剑斩开残存阵光,以灵力压灭余火,随即踏进废墟,移开梁木寻找活口。

      可是只需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所有人都死了。焦骨挤在门窗附近,已分不清谁是谁。

      他转过身,庭柯与沈知还站在数丈外,没有逃走,也没有掩饰。庭柯甚至还看着屋里,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什么没烧尽的东西。

      是谁做的已经昭然若揭。温热的山风挟着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灌进喉咙里,闻叙白没有再看他们,只是盯着那片漆黑的残垣,死了哪些人?为什么不信他?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可真正到了嘴边,问出的却是一句他从未想过会问出口的话。

      “所以,你今天不惜与我动剑,也只是为了支开我。”

      他话音未落,只听到“咚”的一声,没有等任何人的反应过来,刚才还虚扶着沈知还的庭柯已经直直的跪了下来。

      她低着头,轻声道:“请闻执律责罚。”

      闻叙白想要上前说点什么,却在迈出半步的瞬间生生顿住了脚。

      烧空的焦木偶尔发出断裂声,一根梁柱塌进灰里,腾起烟尘。

      沉默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三个人之间。

      漫长的禁默后,闻叙白只是缓缓松开了紧扣在剑柄上的手指。

      “起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一丁点的喜怒。

      庭柯并没有动,只是轻轻伏下身子,不知道是疲惫还是认错

      “我知道不该私刑杀人。火是我放的,请执律依法责罚,反正……我这副身子也没几日好活了。”

      她没力气去想自己能活多久,也没力气去争辩什么。医案仍没有下落,这里的活路都是吃人的圈套。这一夜她脑子里全是一百年前被剖解的蕙儿,还有那些烂在泥里的女尸。连续几日没有休息,她的脑袋又晕又痛,只想尽快收拾完烂摊子,让她好合眼睡一觉。

      看着她这副模样,闻叙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昨日地脉恢复,他以为压在庭柯身上的死局终于有了转机,至少眼下她暂时不用死了,可她竟然转头就私设刑场,杀了这么多人。

      他气她杀人,更气她拿自己的性命赌气。

      那些人该死吗?自然是该死。

      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查来的烂账,他也曾无数次想过拔剑,将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除之而后快。方才踏进废墟瞧见灰烬里那几具焦黑蜷曲的骨架,他心底甚至无可遏制地掠过了一丝见不得光的快意。

      可正是这一瞬快意,让他通体生寒。

      他是执律的剑修。

      高门大派、正道仙首,天道给他们佩上这世间最锋利的剑,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仗着修为高深,顺着一己的喜怒爱恨,去肆意碾轧那些无力反抗的弱者?若连正道都容许这样的私刑,那这与恃强凌弱的魔界究竟还有什么分别?

      以暴制暴太容易了。

      可是一旦借着“行侠仗义”的名头开了杀戒,修仙之人便极易生出一种高人一等的傲慢,以为自己修得几分仙法、便可以凌驾于众生之上,手里又占着大义,便能高高在上地去审判是非,肆意主宰旁人的性命。

      庭柯涉世未深,年纪太轻,眼里这世间只有黑白,根本不懂人心本就浑浊交错。凡人也好,修士也罢,只要存着七情六欲,心底那竿称便绝无可能永远端平。今日她烧了这座山,自以为行的是天理公道;可来日呢?倘若哪一日她心有所偏,或是被人欺瞒蒙蔽,却仍旧端着这份替天行道的傲慢去妄断生死,迟早要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不敢纵容自己去贪恋这一时的痛快,更不愿看着庭柯怀着满腔自以为是的正义,一步步踏上这条万劫不复的堕魔之路。

      “唉……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

      闻叙白闭了上眼,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沈知还轻轻将庭柯扶了起来,神色平淡的接道:

      “这村子里献祭了百条性命的时候,仙盟为何没人来定他们的罪。反而来定伸张正义之人的罪过,这些人罪有应得,这把火并没有什么错。”

      闻叙白没有接话。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御剑破空声。几道剑光穿过晨雾,仙盟接应的人已经到了。

      闻叙白又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几分。

      他本该拔剑拿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规矩、刑律、正道清誉……在这一刻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过了片刻他终究是侧身让开,轻声道

      “你们快走吧。”

      沈知还正要带她离开,庭柯不愿意离开。

      “走去哪儿?”她垂着眼,“火是我点的,若是现在跑了,岂不是连累执律徇私枉法。”

      “这里的事由我善后。”

      闻叙白没有再与她争辩,看向沈知还:“带她回去吧。”

      沈知还握住庭柯的手,低头道:“先回去养伤。仙盟如今还要靠他主持事务,不会轻易动他。”

      庭柯望着闻叙白,她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什么,任沈知还牵着,沿另一侧山道离开。

      几息后,管事与弟子落在祭屋前。有人进入废墟,有人俯身查看石壁,很快便发现了阵法痕迹。

      “闻执律,出口被封住过。这不是失火,是有人将他们困杀在此!”

      闻叙白站在灰烬中,将佩剑归鞘。

      “白砚由我拘押,雁回岭诸人本也该由我带回仙盟受审。如今人死在这里,是我追捕失察,调度无方。”

      执事抬起头。

      “可这阵法分明是有人蓄意——”

      “封锁现场,收殓死者。”

      闻叙白打断了他。

      管事还想说什么,迎上他的目光,却不敢再多言。

      崖下长风涌来,掀动闻叙白的玄色衣袍,袖上的灰烬随风散入晨雾。他独自立在高处,身后群山寂寂,天光虽已照到肩头,却仿佛仍有一夜未尽的寒意。

      “所有的罪责,我回去后一并领罚。”

      山风裹着焦糊味,一路吹进村口。

      烧了一夜的大火,村里人显然已经知晓发生了什么。上山的人没有回来,村里也没有欢呼。

      只有村东头的老妪坐在土坎下,反复唤着一个乳名,嗓子早已哭哑。

      死在祭屋里的那些人,曾将妻子送上山,也曾帮着抓人去送死。可留在村中的人,终究是他们的母亲,或是女儿。
      庭柯走到陈家院外,停住脚步。

      檐下的白孝布被冷风刮得扫过门楣,簌簌作响。院里的光景与往日无异,只是陈寿不在了。

      他的孙女独自坐在石碾上,闻声抬眼看了看庭柯,目光随之越过她的肩头,投向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上一回来时,这姑娘还在灶房与堂屋间进进出出,忙着给糊涂的陈寿添热饭。

      如今满院死寂,静得出奇。

      “我祖父也死了。”姑娘问。

      庭柯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印证了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唉,往后我就是孤儿了。”姑娘垂下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庭柯仍立在院门边,没接话。

      “他脑子不清楚。我同他说祖母早送上山了,隔上几天,他又跑来问。我爹的牌位明明就摆在堂屋正中,他成日里晃进晃出,也跟瞧不见似的。”

      “我有时候实在不想理他。他一开口喊我,我心里就堵得慌。”

      姑娘低着头,停了片刻,才又哑着声道:“我心里头清楚……再等个两三年,说不准,他也要把我卖了换钱的。”

      “可他去镇上的时候,到底还是会给我揣一小包花糖回来。去年……去年开春,他还领我去赶过一回集。”

      她的头越埋越低,声音也渐渐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如今……”
      一滴眼泪啪嗒砸进地里,转瞬便不见了,她抬袖去抹眼泪,袖口濡湿了一片。

      庭柯原以为她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心里多少该松快些。这姑娘明明知道害怕,也清楚自己留在这儿迟早是个什么下场。

      可她还是在哭,在为一个可能会害死自己的人哭
      。
      人世间的恩怨,原来并非一刀斩断就能算清的。哪怕是推她入火坑的人,庭柯想不明白,难道只因他曾给过一点甜头,她便舍不得了?

      庭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视线越过她单薄的肩头,落向黑沉沉的堂屋。供桌上几块木牌位挤在一处,梁上发黄的旧孝布还没撤干净,转眼又要添一场新丧。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姑娘重重吸了吸鼻子,把脸撇向一旁,不肯再看她。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了。”

      庭柯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没再多言,转身迈出了院门。

      一路往村外走,经过几户人家,门都关着,除了撤下来的红灯笼,和她刚进村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走到拐角的时候,村尾忽然传来摔碎东西的响动。紧接着,一个老妇人号哭起来,哭她绝了后的家,哭那个死在火里、曾亲手将儿媳送上山的孽障儿子。

      寒鸦被哭声惊起,四处飞窜,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炊烟,混着山火留下的焦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日子并没有因为几条人命的断绝而停下脚步。生活终究是要继续下去。

      庭柯沿村道继续往前走,她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腰间的匕首。

      烧祭屋时,她原以为斩断那条浸透鲜血的锁链,这满山的冤孽与仇怨便算清了。

      可走回村里,看着空荡荡的屋舍、茫然不知前路的孤女,听着风里此起彼伏的哭声与叹息,她才终于明白

      杀人容易,可有时候,活下去,却是这片荒凉土地上最漫长,也最沉重的痛苦。

      她不知道昨夜那场大火究竟烧对了没有。

      但是,活下去吧。

      代替无数个被推进深山、死在祭礼上的女人,继续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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