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诸恶皆烬 ...
-
日头已落到山后,临近酉时,偏屋里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闻叙白推门进来时,沈知还正将白砚提拎起来,把人悬在门槛旁的木盆上方。盆底挤挤挨挨地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毒虫,细足刮擦着干燥的木壁,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白砚拼命蜷起破败的身躯,血肉模糊的伤处被巨力牵扯得不断往外渗血,可他宁可生生受着,也拼死不肯沾到那些虫子分毫。
庭柯换了一袭明艳的红衣,执剑立在阴影里。听见门响,她侧过头淡淡看了一眼,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更没有要叫停的意思。
“放下。”闻叙白沉声开口。
白砚一见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当即嘶声挣扎起来:“仙长!救我!求你带我走……”
沈知还握着白砚的手,并未松开,只是偏头看向庭柯。见她依旧无动于衷,闻叙白便不再废话,径直上前一步,以剑鞘重重抵住盆沿,生生将那只装着毒虫的木盆推远了些。
直到这时,沈知还才松了手。白砚如同一摊烂泥般跌落在地,顾不得骨骼碎裂的剧痛,只用尚能动弹的肩背死命蹭着地面,狼狈不堪地往闻叙白身后躲。
庭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昨夜不是还求着我一剑杀了你吗?”
白砚哪里敢答,只哆嗦着苍白的嘴唇,将满腔恐惧化作一声声急促的催促。
闻叙白俯身欲去扣他的肩,庭柯却又重新挡到了他面前。
“师叔,你要护他到什么时候?”
“我是在拘押他。”
“拘押?”庭柯嗤笑一声,目光冷冷剐过白砚,“反正他死不了,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闻叙白一眼扫见她握剑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腕间原本缠得好好的白纱,此刻已隐隐洇出了一片刺目的红。 “把剑收起来。你这样不要命地用力,伤口又要裂了。”
庭柯非但不听,反而将剑锋猛地往下一转,雪刃直直逼向白砚拖在地上的手背。
白砚尖叫着拼命往回缩。 “铛——!” 一道清凌的剑光自闻叙白袖底疾掠而出,双剑相交的刹那,庭柯腕骨剧震,刚结痂的伤口应声撕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剑柄蜿蜒淌下。
几乎是同时,沈知还扣住了她的手腕。深厚的灵力瞬间涌上剑身,替她卸去了大半反震之力,顺势将她带回自己身侧。你明知她有伤。
”
闻叙白收住激荡的剑势,冷冷地说道:“那就别让她再动手。
”
沈知还没有再应他,只是垂下眼帘,极小心地将她那只握剑的手,连同冰凉的指尖,一并拢进自己掌心里。
闻叙白的目光在那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将视线移开。
“你尚未筑基,便一味纵着杀念,往后如何守住道心?”
庭柯没有接话。
闻叙白将白砚提起,沉声道:“我亲自押他走。你留下养伤。”
听到这句话,庭柯竟然松了口气。
院外天色尚且昏沉。仙盟设在远处的交接处,路途遥远。白砚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即使闻叙白能御剑飞行,这一路也绝快不起来。她原本紧紧绷着的手指,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松了松。
沈知还敏锐地察觉到她卸了力,侧目垂眸静静看着她。庭柯没有多言,只顺从地将手中长剑交进他掌中,随后侧过身,静静让开了偏屋的门口。
闻叙白拽着白砚,见她忽然让开,反而停了下来。忧心忡忡的叮嘱道
“你不可再生事端。”
庭柯抬眼看他,唇边竟浮起一点笑。
“好的,师叔。”
闻叙白知道自己根本管不住她,但是如今也别无他法,他早就传信遣人进山处理白砚和全村参与禁术的人,如今只能尽快将白砚送到他们手上,便能回来看住庭柯。他已经活了几百年,早就看过无数人因为杀念堕入魔道,庭柯喊他一声师叔,他就不能让她走上这条不归路。更何况,还有地脉。
想到这里,他不再耽搁,单手挟着白砚大步跨出院门,他御剑而起,剑光转瞬消没在群山尽头。
庭柯迎着风,直到视线里再无半分痕迹,她才缓缓转过脸,看向身侧的沈知还。
“师兄已经回去炼器了,师叔也走了,酉时还没到吧?”
沈知还看了一眼天色,摇了摇头。
“还来得及。”
日头渐渐沉下山头,临近酉时,祭屋前已经有人等着。
最先赶到的是个富态的中年男人,怀里揣着那封信。听见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他拢住衣襟,待看清来人,才讪讪地笑了。
“您……也收到了?”
对面那人没作声,目光却极快地在他鼓囊囊的袖口一搭,彼此便都明白了来意。
陆陆续地的,山道上又聚起了人。有揣着银票的,有提着香烛的,甚至还有人把家中供奉的蛇神牌位都抱了来。可真到了这阴森森的祭屋前,谁也不敢先提信上的事,只交头接耳地往黑洞洞的门缝里张望。
过去这些年,村里要把不听话的女子送上山,刀子和绳索向来都是经他们的手。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手上沾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血,他们自己早已记不清了。如今信上终于说“时候到了”,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贪婪便死灰复燃,烧得人连半个疑心也生不出来。
山上这间祭屋,原是给送来的新娘临时过夜用的。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几处,门窗也已歪斜,墙角还堆着褪色的红绸
祭屋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不知何时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有人打着胆子推开门,不成想巫祝早已坐在上首。见众人过来,他赶忙说自己只是来问明蛇身异变,并非贪图长生,随后又急声催促道
“都进来!别误了时辰。”
庭柯隐在不远处的岩壁后,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唇边不由扯起一抹冷笑。
沈知还静静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山间凛冽的山风。她腕上的伤口方才已被重新包扎好,可与闻叙白对剑时震出的余痛犹在,指节僵冷。
屋内的人越聚越多,渐显拥挤。有人压低了嗓子,问这回可还要像往常那样献祭活人。立刻便有人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叫他少废话。
“信上写得明白,往后不必了!蛇神这些年受了我们多少供奉,总该轮到我们享福了。”
庭柯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沈知还侧目看她。她没有回头,视线穿过斑驳的门框,落在那群面目可憎的嘴脸上。
“封门吧。”
伴随着她极轻的一声令下,阵光自屋宇四周轰然亮起。
最靠近门口的人第一个察觉不对,伸手一触,顿时被灼得缩回手,厉声大喊。而当庭柯从岩壁后走出来时,几张惊骇的脸已经挤在了窗棂上。
他们认出了她,眼底的错愕瞬间被恐惧取代。
“谢……谢姑娘?白先生呢?!”
“他来不了了。”
庭柯走到窗前,隔着那一层流转的禁制阵光,看着屋里乱作一团的人。
“信,是我写的。”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不到一息。人群中骤然爆发出怒吼,有人猛地推开挡路的同伴,扑到窗前。
“你敢骗我们!”
庭柯迎着那张扭曲的脸,唇边的笑意越扩越大。
“你们当年,不也这样骗她们吗?”
她指尖轻轻一弹,一点赤红火星脱手而出。
窗内那人瞳孔骤缩,未及惨叫,赤焰便顺着干燥的梁柱腾起。烈火迅速蔓延,屋内霎时乱作一团,尖叫、哭喊、践踏声撕裂了山林。
“开门!快放我们出去!”
有人挥舞着粗重的木棍砸向窗棂,却被阵光震得木棍脱手,撞进身后的人群。庭柯立在离火海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热浪扑来,沈知还已张开一道气障,将浓烟与灼热尽数隔绝。
那气障护着她,却没有隔断那些垂死挣扎的哀嚎。
“我们没害过你!你凭什么杀人!疯子!”
庭柯静静看着那个正声嘶力竭拍打窗框的男人们。
庭柯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凉了下去。他随便看向最前面的人,
“你的妻子女儿,当年也没害过你。”
所有送妻卖女的人,都被庭柯用一封长生秘密的信引到了这个破屋子里。而这百年,他们的妻女就在这个破屋子里,绝望地等待最后的死期。
那人张了张嘴,浓烟灌进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绝望之下,他透过火光看见了立在庭柯身后的沈知还,当即嘶声求救。
“救命……仙长救命啊!”
沈知还没有理会。
庭柯原本紧攥的手指微微发颤,沈知还无声地覆上来。她侧眸看了他一眼,火光在漆黑的瞳仁里跳跃。
“你不拦我?不怕我堕入魔道?”
“拦你做什么,魔道也没什么大不了。”
烈火深处,咒骂声渐渐嘶哑。有人绝望地骂她是妖女,有人捶胸顿足地咒骂白砚是骗子,更有人为了挤到门前,挥起兵刃将同伴砍翻在地,自己踩着倒下的人往外爬,却仍被封在出口的阵光挡住。
谁也不肯先死。
炽盛的火光顺着干燥的梁木轰然腾起,像一张张开的赤红巨网。
烈焰舔舐着窗棂的形状,恍惚间竟有些像初进山那日看到的红色灯笼。庭柯站在热浪里,红衣烈烈,任由那股滚烫的光将她苍白的脸映得明明灭灭。她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看一场迟到了百年的大雪,将所有的污秽烧成干干净净的白。
终于结束了。
祭册上的那些名字,她一直记得。如今,害死她们的人也都困在了火里。
沈知还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背时,庭柯没有躲,只往他怀里靠了靠。
直到屋顶彻底塌陷,最后一个身影被火海淹没,手里却依然攥着那封烧得只剩残片的信。
纸灰扬起,漫天黑雪。
她看着眼前这片被大火涤荡过的大地,没有快意,也不再有迟疑。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