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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刻碑 开春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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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时候,顾沉渊干了一件大事。
他去了后山,在那块无字碑前面,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撸起袖子,说要给碑刻字。
消息传到陆行舟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大殿议事。他放下公文就往后山走,走到一半又停住,这事,他管不了,也没资格管。
那块碑是他立的。立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该刻什么。
刻“殒身”?师父没死。
刻“飞升”?是假话。
刻名字?千年前那张字条上写得明白:不许寻我,不许弃剑,不许哭。连名字都不许留的人,他怎么敢往上刻。
于是无字。一祭八百年。
他到的时候,顾沉渊已经蹲在碑前了,手边摆着一把刻刀、几瓶酒,云九屁颠屁颠抱着一摞拓纸跟在后头。
“来了。”顾沉渊头也不回,“正好,帮我磨石头。”
“师父要刻什么?”
“名字。”顾沉渊敲了敲碑面,“我自己的。”
陆行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想过了。”顾沉渊拍拍身边的地,让他坐,“这碑立了一八百年,黑的说是祭飞升的,白的说底下镇着什么东西,连山下村子里都传出来三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玄。与其让他们猜,不如我自己写。”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徒弟。
“再说了。你祭了我八百年,连块碑上我名字都没有。我总得给你留个凭据,证明你不是守了一场空。”
陆行舟没说话。他盯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弟子研墨。”
“刻碑用什么墨。”顾沉渊把刻刀扔过去,“你刻。我字丑。”
“师父的字不丑。”
“我的字懒。”顾沉渊理直气壮,“横平竖直都懒得写全。你来。”
于是那天下午,后山小院外的空地上,扫了几百年院子的仙尊握着刻刀,一凿一凿,在无字碑上刻了三个字。
刻得很慢。比扫院子慢得多。
每一凿都像是从八百年里凿出来的。
云九蹲在旁边看,看那三个字一点点成形——
顾沉渊。
没有尊号,没有辈分,没有“祖师”“真君”“上人”。就三个字,一个人名,笔画简简单单,落在碑上,落得干干净净。
刻完最后一个字,陆行舟收了刀。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千年前阵眼边那个人,交代完三句话,摆摆手说“行了,走吧,别磨叽”。
那时他不敢回头。
现在他可以盯着这个名字看到饱。
“好了?”顾沉渊问。
“好了。”
“哭什么。”
“弟子没哭。”
“眼眶都红了还说没哭。”顾沉渊从酒瓶里拔了塞子,往碑前的地上浇了三滴,剩下的大半瓶自己抱着灌了一口,“行了,八百年前欠的、八百年里欠的,今天这块碑一立,两清。”
陆行舟接过酒瓶,也喝了一口。
酒液辣,入喉却暖。
“师父,”他忽然说,“弟子从前想过千百遍,这碑该刻什么。想来想去,无字最对。因为刻什么都错了。您没死,没飞升,您只是……睡着了。”
“现在呢?”
“现在,”陆行舟看着那三个字,慢慢地说,“弟子觉得,刻‘顾沉渊’三个字最对。因为您是个活人。活人,就该有个名字立在这儿,让弟子天天叫。”
顾沉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仰头把酒灌完,空瓶子往地上一顿。
“行。往后每天早上,扫完院子,叫一遍。”
“好。”
“……那你可省着点叫。我这人懒,一天听三遍名字,累。”
陆行舟难得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天傍晚,宗门里的人陆续上了后山。他们不知道碑的来历,不知道那三个字背后的一千年,只是听说了:太上祖师给自己刻了碑,还开了酒。
于是后山空地上,日落之前聚了几百号人,摆开了席面。长老们猜拳,弟子们传菜,掌律喝多了抱着账本哭,云九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偷鸡吃。
陆行舟坐在顾沉渊旁边,看他这位师父在人群里谈笑,被灌酒,耍赖,赖不过去就假装睡着。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顾沉渊枕着碑座,真睡着了。
陆行舟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自己坐直了,替他挡着渐起的风。
有小弟子路过,好奇地看那块碑,小声念:“顾、沉、渊……祖师的名字真好听。”
陆行舟说:“是很好听。”
他等这三个字,等了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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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散后的第三天,顾沉渊又宣布了一件事。
“下山。”
陆行舟正在批公文,笔停了:“去镇上?”
“办正事。”顾沉渊倚在门框上,“取酒。”
“取酒?”
“镇口老槐树底下,埋着半坛。”顾沉渊道,“我记得地方。”
陆行舟放下笔。
“师父记得的?”
“嗯。”顾沉渊说得轻描淡写,“一千年,别的懒得记,这半坛的位置,记着。”
陆行舟没再问。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师父在阵眼里沉睡,万念俱寂,唯一透进来的,是山下那个小店的人间气。雪夜那半坛没喝完的酒,大约就是他睡着之前,人间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宗门公务……”
“押三天,天塌不下来。”顾沉渊摆手。
陆行舟看了他三息,把公文合上了。
“弟子叫上云九,带把锹。”
下山这条路,顾沉渊走得很慢。
不是懒,是看。
官道两旁,老树底下新搭了歇脚的凉棚,茶汤摊子的老汉吆喝声懒洋洋的;田里插秧的人直起腰擦汗,冲这两个过路人挥挥手,不认识,也挥手。
顾沉渊也挥手。
“师父认识他?”
“不认识。”顾沉渊说,“他也不认识我。多好。”
陆行舟没接话。他想起千年前下山,也是这条路,那时路上没有人,只有荒草和坟。他一个人走,走了很久。
如今满路都是活人。
进了镇子,顾沉渊一路看,看得眼睛发亮。
界碑外是新街,高楼拔着,招牌闪着,铁壳车在街上滑,楼与楼之间时不时一道剑光掠过,是赶着送单的外卖修士。一过界碑,脚步声就把那些都关在了身后,青石板路,矮檐老铺,老槐树立在街口,树冠比楼还高出一头。
顾沉渊在新街里走得目不暇接,一进老街,脚步反倒慢下来了。
“有意思。”他说,“里头是旧的,外头是新的。新的围着旧的转。”
“联盟挂了牌的。”陆行舟道,“老街不许拆,飞剑不许入内。他们说,修真界变得太快,总得留条街,让人记得从前的样子。”
“留得好。”顾沉渊点头,忽然一乐,“铁匠铺怎么还在?”
“还在。”陆行舟说,“如今给御剑厂打剑坯,机器锻不出来那个韧劲,得他一锤一锤抡。生意比千年前好。”
“那代写书信的呢?”
“也还在。凡人老头老太太不会用灵讯的,排队找他。写一封信,一个下品灵石,附赠念一遍。碰上不识字的,还倒贴邮票钱,灵鸽传书那种。”
顾沉渊站在街心听完了,很满意。
“看见没,那锤声,一下是一下,节奏没乱,好铁匠。代写那个,落笔前先问人家里几口人,问得细,是个有心肠的。”
“师父从前看世道,是怎么看的?”
“从前?”顾沉渊笑了,“从前我站在山上看。看得又远又全,就是隔着一层云。懒嘛,懒得下去。”
他抬脚跨过一汪雨水。
“后来才知道,隔着云看,什么都好看,什么都不作数。这满街的鸡飞狗跳,得站在里头,闻着味儿,才算数。”
陆行舟把这句话记下了。
先去了镇口。
老槐树还在。比顾沉渊记忆里粗了一大圈,树冠张开,像一把撑了千年的伞。
树底下如今是个茶汤摊。摊主是个缺牙的老汉,守着炉子打盹,炉边立着块发光的小牌子,上头是灵网收款码,老街上唯一的一点新玩意儿,还是他孙子给贴的,说现在的年轻人大都是用灵网扫码。
“借块地。”顾沉渊冲老汉拱拱手,“树下埋着我的酒。”
老汉睡眼惺忪:“客官说笑,那地界儿打我爷爷起就没动过。”
“没动过,才对。”顾沉渊蹲下去,扒开浮土,“动了,我就找不着了。”
云九抡起锹。半个时辰后,锹尖碰上了硬物。
那是一口酒坛,泥封完好,坛肩上用指甲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刻的人手艺不行,力道却深,一笔一笔几乎抠进陶里:
候先生回来喝。
没有落款。老周家面馆的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愣在原地:“这、这是我们祖上传的地界……老辈人只说槐树底下压着东西,动不得,原来是……”
她没说完。因为她看见,那位月白袍子的客人蹲在土坑边,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去坛上的泥,擦得极慢,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坛子搬上来,封泥敲开,酒香涌出来的一瞬,满街的人都齐齐抬头。
“好香……”茶汤老汉的酒醒了一半,“我这摊子守了四十年,头回闻见这个味。”
顾沉渊倒出第一碗。
他捧着碗,先闻,后看,最后才喝了一口。
然后就停住了。短得几乎看不见的一瞬。陆行舟看见师父喉结动了动,那双千年前懒洋洋睁不全的眼睛,此刻闭着,闭得很紧。
千年前,大雪封山。有人背着最后半坛酒上山,说:先生,喝了这口再睡。
他没喝完。
“一样的。”他低着头说,“味道是一样的。她酿这酒的时候,肯定又骂我了。”
老板娘小心翼翼地问:“客官……尝出什么了?”
“尝出,”顾沉渊抬起头,眼睛已经如常,甚至带了点笑,“酿酒的人手艺好,脾气坏。总嫌人喝得多。”
他没再多说。老板娘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不想问了。
剩下的酒,倒出来分给了满街看热闹的人,一人一勺。茶汤老汉得了双份,把那只粗瓷碗擦干净,供在了茶摊最显眼的地方,说这个碗不卖了,传家。
顾沉渊把空坛抱在怀里,谢过老汉,谢过老板娘,最后起身,冲那棵老槐树拱了拱手。
“麻烦你了。”他说,“替我看了这些年。”
风过树梢,满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回山的路上,日头偏西。
顾沉渊走在前头,怀里抱着空坛,手里拎着老汉硬塞的一包茶糖,走两步,掰一块吃。
“师父。”陆行舟在后头说。
“嗯。”
“那坛酒,您一口都没留。”
“留什么。”顾沉渊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酒是留给回来的我的。我回来了,就喝完了。账清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往后的酒,让那老板娘酿。方子不是传着么。有人守一千年,有人开个店,多放一把葱花,酿一坛酒,字都懒得刻全。都一样。”
陆行舟站在官道中间,看着夕阳把青石路染成金色。过往的路人,挑担的挑担,赶考的赶考,从他身边流过去。
“师父,”他说,“下个月,弟子还陪您来。”
“来可以。”顾沉渊把最后一块糖塞进嘴里,拍拍手,“下回的酒钱面钱,你出。”
“……为何是弟子出?”
“我穷啊。”顾沉渊理直气壮,“睡了一千年,积蓄全没了。你管着宗门,宗门就是我的家产,你出,不就是我自己出么。”
云九在后面抱着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行舟想了想,竟没找出这话的破绽。
“……好。”
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来,街那头,新街的高楼正一层一层地亮,比老街的灯高,也比老街的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