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睡了一千年》微微凉凉凉

10、灵网风波 顾沉渊学会

　　顾沉渊学会用灵网的第三天，太虚剑宗收到一封联盟稽查司的问询函。
　　起因是一块灵酥饼。
　　那天云九给他带了一盒灵酥饼，镇口合味斋的新品，灵气烘焙，飞剑配送到镇，落点就在老街口。老街这一片是联盟挂了牌的旧貌保护区，飞剑不许往里飞，怕剑气扫了老槐树的叶子，送外卖的剑都落在界碑，自己拎着走最后一百步。
　　“为什么剑不能进？”顾沉渊问。
　　“怕吓着老街。”云九拆着盒子，“这片房子有四百年了，联盟说，修真界变得太快，总得留几条街，让人记得从前的样子。”
　　顾沉渊咬了一口酥饼，眼睛倏地亮了。
　　“这个好。”他说，“比我那个年代的白玉糕强。白玉糕三口就腻，这个吃一盒都不腻。”
　　“师父爱吃就好！我天天给您订！”
　　“天天要花钱。”
　　“不贵！一盒才十二个下品灵石，还送积分，积分能兑烤麸，”
　　“积分是什么？”
　　云九掏出灵网卡给他讲。讲了半个时辰，讲明白了一件事：师父对灵石有概念，对灵网没有，对“积分”没有，对“外卖的剑为什么不会撞山”尤其没有。
　　“撞山？”顾沉渊很感兴趣，“撞过吗？”
　　“撞过！”云九来了精神，“前些年有个配送师御剑看灵宠直播，一头扎进万兽山结界，惊了三头灵熊，赔得裤衩都不剩。现在飞剑航线都归联盟管，天上划了道的，跟凡人官道一个意思。”
　　“规矩倒是越来越多了。”
　　“人多就得有规矩嘛。师父，您入网吧。入了网，想吃什么点什么。宗门里连扫地的李执事都入网了，天天看别人种灵田，看到半夜。”
　　顾沉渊捏着那块巴掌大的灵晶片，端详半天。
　　“我这个人的，你知道的，懒。”
　　“不麻烦！认一遍灵纹就绑定了！躺着就能认！”
　　于是千年前替天下挡了劫的传奇散修、如今太虚剑宗的太上祖师，盘腿坐在后山小院里，认了一下午灵纹。
　　绑定的那一刻，一枚淡青色光纹在他腕上亮起来，凉丝丝的，像落了片雪。云九凑过来帮他设名号，设到一半内急，跑了。
　　回来的时候，云九的脸是白的。
　　“师父，”他声音发飘，“您的名号……您自己填的？”
　　“嗯。怎么，填错了？”
　　“您填的是‘顾沉渊’。全名。三个字。什么后缀都没有。”云九咽了口唾沫，“灵网名号全网唯一，重了要改……可《剑典》的作者，就叫顾沉渊啊！您这号现在是灰名，一会儿被人认出来，一会儿被举报冒名的，师父，快，我帮您改一个，叫‘沉渊小号’行不行？或者‘渊渊爱吃酥饼’，”
　　“不改。”顾沉渊端着茶，“就是我的名字。改什么。”
　　云九要哭出来了。《剑典》是剑修的祖经，千年来注解出十七个流派，开宗立派的祖师们提起这三个字都要焚香。他还没想好从哪一句讲起，腕上的光纹震了。
　　一条私信。
　　又一条。
　　然后是第四十条。
　　然后私信栏的红点变成了一个滚动的数字，十息之内涨过了四位数。
　　“……师父。”云九的声音不像自己的了，“您被认出来了。”
　　事情要从两天前说起。顾沉渊绑网后干的第一件事，是照着云九教的，给合味斋点了个“赞”。点赞会同步到个人主页，而那三个字的灰名号，被一位较真的《剑典》研究者扫到了。
　　研究者截图发帖，标题起得很克制：
　　【求证：灵网竟有人占用祖师名号，连个“传人”后缀都不敢加，胆子是真大】
　　跟帖很快吵起来。有人说查封，有人说恶趣味，有人贴出《剑典》残卷对比“笔迹”，当然比不出来，灵网留言又不用毛笔。吵到第七页，一位丹霞谷的注灵师慢悠悠回了一句：
　　“各位吵什么。这号昨天在合味斋页面底下留言了：‘比白玉糕强，当年吃了三口就腻。’”
　　帖子安静了一炷香。
　　然后炸了。
　　白玉糕，千年前绝迹的灵谷糕点，配方失传，全修真界只在《剑典》第三卷的食单里见过一笔。食单后头还跟着一句评语：“腻，然幼时贫，尝之如年节。”，能把失传点心写出“三口就腻”这种差评的，抄是抄不出来的。
　　【假的吧？！祖师要是活着得一千多岁了】
　　【渡劫巅峰不老吗？不懂就问】
　　【楼上，渡劫巅峰确实不老。但《剑典》成书之后，祖师就没了音讯，最后一笔记载是千年前渡劫异象，之后生死成谜。】
　　【那怎么解释白玉糕？！】
　　【冒名的连差评都敢编，建议稽查司介入】
　　【等等，这条留言的语气……像真吃过还嫌难吃】
　　【楼上你还别说，编的人只会夸，真吃过的人才会这么嫌】
　　稽查司确实介入了，介入的方式是一份措辞谨慎的问询函。
　　函件走的是宗门公文系统，先落在陆行舟案头。这位仙尊看完，面无表情地把公文转了个方向，亲手送去了后山，没走传讯，没派弟子，亲自走的一趟。
　　“稽查司问是不是本人。”他把公文放在石桌上，“师父想怎么回？”
　　“实话实说。”
　　“好。”陆行舟说，“弟子替您走个流程。”
　　“那不成冒名了？”
　　“回函人一栏，”陆行舟提笔，在落款处写了一行字，推过去，“写‘本人，陆行舟代呈’。全修真界谁能说这个代呈是假的。”
　　顾沉渊凑过去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自己在正文里补了四个字：
　　【是我。挺好的】
　　稽查司值班执事看到回函，先看正文，再看到落款，握着灵晶片坐了半个时辰。他入行三十年，处理过盗掘古墓的、伪造仙丹的、在灵网卖“祖师同款木剑”的，没处理过这个。他最后给上级的汇报里写了一句大实话：查无造假痕迹，落款代呈人为太虚剑宗宗主，无人敢疑，建议上呈。
　　文书逐级上报，在联盟执事堂压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五大宗门的掌门各自收到一封没有抬头、不留底的密函。
　　密函只有一句话：灵网名号“顾沉渊”，经核为本人。此事止于各位案头。
　　没有公开通告。对外的公告栏上只多了一行小字：【“顾沉渊”名号存疑一事，经查系同名巧合，记录已撤销。】
　　看客们扫了一眼，意兴阑珊地散了。
　　“同名巧合”四个字一出，灵网的风向一夜之间定了调。
　　但那几天，五大宗门掌门书房的灯都亮到很晚。丹霞谷的掌门翻出了压箱底的《剑典》原卷，对着“腻，然幼时贫，尝之如年节”看了一夜。星辰阁的圣女殿里，苏雨卿捏着抄录的密函问侍女：“太虚剑宗，最近有什么人物？”侍女答只有一位来历不明的客卿长老。她盯着“客卿长老”四个字，看了很久。
　　还有一个，把密函看了三遍，烧了。
　　归墟殿最深处，殿主没点灯。
　　而太虚剑宗这边，日子照过。
　　第四天，顾沉渊的私信突破了十万条。他把灵晶片递还云九：“收着。有人找你师叔我，你替我挡挡。”
　　“师父！那可是十万条！”
　　“挑重要的回。”顾沉渊躺回摇椅，“别的都回‘嗯’。”
　　云九真的替他回了一下午的“嗯”，回到手抽筋，忽然发现一条私信没头没尾，就四个字：“落霞渡口？”
　　云九愣了愣，拿去给师父看。顾沉渊扫了一眼，摇头：“渡口记不得了。我这一生路过的渡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回什么？”
　　“回‘嗯’。”
　　第二条很快又来了，这回写全了：“晚辈沧浪水府府主。一千三百年前晚辈筑基受挫，心魔缠身，逐出师门，流落到落霞渡口，本想一头扎进河里。您在渡口钓鱼，把我捞回来，陪我坐了一夜，天亮时塞给我一枚避水珠，说‘河里冷，想去哪儿想清楚了再去’。晚辈后来重修水道，如今在水府任职。叩问：祖师可还记得？”
　　顾沉渊坐起来了。
　　“记得。”他说，“那个夜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孩。钓了三斤鱼，全喂他了，一条没吃着。”
　　云九听得目瞪口呆：“那回什么？”
　　“回他，”顾沉渊想了想，“珠子还在就好。别供着，戴着。”
　　云九一字不差地回了。半个时辰后，沧浪水府府主回了一封千字长信，说此珠他贴身戴了一千三百年，从不离身；末尾又问：祖师当年那三斤鱼，是什么滋味，晚辈哭了半宿，竟一口没尝出来。
　　顾沉渊看完，认真想了半天。
　　“回他，”他说，“‘腥的。水煮，没放盐。’”
　　云九：“……师父，这也值得回？”
　　“值得。”顾沉渊重新躺回摇椅，“他记了一千三百年前的事，我总得给他个准信。”
　　当天夜里，这条“腥的，水煮，没放盐”被府主截了图发上灵网，配文：【叩问祖师当年那三斤鱼是什么滋味，得了六个字。一字未改，裱起来了】
　　帖子底下哭倒一片散修。有人说这六个字比读过的所有心法都治病；也有人较真：【鱼是何滋味要问人？你自己没长嘴？】被顶到最上面的一条回复是：【你没在祖师面前吃过鱼，不懂。】
　　没人当真。或者说，没人敢当真——祖师要是真活着，那得是什么概念？不如当梗玩。白玉糕留言被做成了仿写挑战，全网都在用祖师语气嫌东西难吃。沧浪水府府主那六字截图下面，最高赞的评论是：【水府府主这是全修真界最大号的祖师模仿秀，入戏太深了，心疼】
　　府主本人再没上过线。
　　只有人发现，他那张裱起来的截图，在灵网主页挂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换成了山水图。谁也没多想。
　　一场盛大的、全修真界其乐融融的玩梗，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办下去了。热闹里只有几个人知道，梗是真梗。
　　云九小声嘀咕：“师父，现在全网都当您是个高级玩梗号，真身的帖子反而没人信……”
　　“挺好。”顾沉渊往摇椅里一躺，“省事。”
　　私信涨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