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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扫院子的人 顾沉渊恢复 ...

  •   顾沉渊恢复身份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庆典,不是受朝拜,也不是把宗门志上那笔糊涂账改明白。
      是睡觉。
      睡了整整三天。
      醒来的时候,是第四天午后,房门口坐着一个墨青袍服的身影,正就着日光批公文。批得很慢,笔尖偶尔停一下,抬头看看屋门,再低头继续批。
      “你就这么守着?”顾沉渊坐起来,嗓子还哑着,“惯犯了是吧。”
      “弟子在处理公务。”陆行舟头也不抬,“顺路。”
      “顺路守了三天?”
      “宗主寝殿恰好在这条路尽头。”陆行舟翻过一页,“顺路。”
      顾沉渊懒得拆穿他。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浑身松快。一千年的封冻化开了,经脉里那股滞涩劲没了,如今随口说句话,喉咙里都带着从前的懒音。
      “几点了?”
      “未时。”
      “……误了。”顾沉渊一拍脑门,趿上鞋就往外走。
      “误了什么?”
      “扫院子。”
      陆行舟抬起头。
      “你那院子,”他说,“这几日,弟子扫了。”
      顾沉渊脚步一顿,回头,把他从头顶看到脚底。
      “你扫的?”
      “嗯。”
      “拿什么扫的?”
      “扫帚。”
      “……你个剑修,拿扫帚?”
      陆行舟顿了顿。
      “用得多。”他说,“比剑熟。”
      顾沉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直摇头。这话听着像玩笑,可他知道不是。他闭关那几日也翻过这宗门的东西,历代掌门手札里,重重叠叠记着一样东西,这宗门什么都有,术法、阵法、灵田、飞舟,唯独后山那座小院,志上记了一笔:每晨亲扫,不用术法,八百年如一日。
      当年他读到这一笔的时候,还没恢复记忆,只当是哪个老掌门的怪癖。
      现在他知道了。
      “明天起不用你扫了。”顾沉渊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陆行舟,声音放得随意,“不过,你要是顺路,可以跟着一起。你扫,我监工。”
      陆行舟执笔的手停了停。
      “好。”
      第二天清晨,后山小院。
      天蒙蒙亮,院门口来了两个人。一个墨青色袍子,一把扫帚使得虎虎生风,扫帚过处连青砖缝里的苔衣都给剃了出来,干净利落,一看就知道这把扫帚在手里使了几百年,早使出了剑的骨。
      一个懒懒散散跟在后面,扫两下,停一下,弯腰拨弄一下墙角的草,嘴里絮絮叨叨:这株别动,能入药。这块砖底下有空,别惊了里头住的。那根竹子歪了,明年春天给我掰直。
      陆行舟一一应下,记住了。
      扫到一半,云九来送早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
      “宗主,”他小声说,“您千年修为,其实一个清洁术,”
      陆行舟扫帚没停。
      “清洁术扫的是灰。”他说,“我扫的不是。”
      云九一愣,没听懂,也不敢再问,放下早点悄悄退了。
      顾沉渊在墙根底下坐着,把这句话听了个正着。他没接话,只是望着陆行舟的背影,那人扫得很慢,很稳,一片落叶一片落叶地扫,扫帚划过青砖,沙,沙。
      千年里,陆行舟在宗门的时间里这声音大概天天都在。
      难怪。难怪他在阵眼里睡得那么沉,那么安稳。原来是有一个人守着他。
      扫完院子,两人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太阳正好从东边升起来,把满山的雾一层层揭开,揭开一层,底下的人间就亮一分。
      “看见没。”顾沉渊咬着根草茎,朝山下努努嘴,“山下那条官道,我扫院子的时候数过,每天早上过三百多号人,挑担的,赶考的,走亲戚的。”
      “嗯。”
      “热闹。”顾沉渊说,“我睡之前,这条道还是条猎户踩出来的土路。如今修了青石,通了商队,镇上有了面馆,面馆里的阳春面放了葱花。”
      他顿了顿。
      “好看。”
      陆行舟没说话。他侧过头,看着自己这位师父。千年前交代“替我看看世道”的时候,这人躺在阵眼边,眼睛都睁不全。如今世道看了一千年,评语就俩字。
      “师父觉得好,”他说,“就值了。”
      “值什么值。”顾沉渊把草茎吐了,“我睡了一千年便宜觉,你一千年没睡过懒觉,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欠你。”
      “不欠。”
      “欠。”顾沉渊说得斩钉截铁,“这样,从明天起,宗门大事我来。掌律那个账本我看过了,漏洞百出,你们这帮小子管宗门还是嫩了点。”
      陆行舟转过身来,认真地看他。
      “师父要接掌宗门?”
      “接什么掌,我都睡了一千年了还当什么掌门。”顾沉渊摆手,“我挂个名,太上祖师,顾问,遇事支招,平时不管事。管事的还是你。”
      “……为什么?”
      “因为我懒啊。”顾沉渊理直气壮,“当年收你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我这个人,剑懒得挽,事懒得管。这么多年了,改不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再说了,”
      他望着院子。这座小院,一砖一瓦都是旧的,墙角那几丛药草,是他千年前随手栽的,如今开得正好。
      “再说了,总得有人看着这院子。我在阵眼里睡了一千年,接下来一千年,我想在这儿晒太阳。”
      陆行舟也站起来。
      “那弟子也在这儿。”
      “你不用守我了,醒了。”
      “不是守。”陆行舟说,“师父晒太阳,弟子陪着,这不是守,是学。”
      “学什么?”
      “学懒。”这位扫了几百年院子的仙尊,面不改色地说,“师父是天下第一懒。弟子拜了师,总要学点真本事。”
      ******
      入秋的时候,宗门里渐渐都知道了,宗主那位客卿来历不凡,如今挂了个“太上祖师”的名,宗主执弟子礼甚恭。
      至于这位太上祖师是什么来历,宗主与他是什么关系,宗主一个字不说。有胆大的长老旁敲侧击,被宗主一句“祖师的师承,也是你能问的”顶了回去,从此再没人敢提。宗门里传闻纷纷,有说是隐世大能的,有说是别派老祖的,猜什么的都有。
      真相只有一个,守在极少数人心里。
      而云九知道得比所有人都多,也比所有人都少——师父姓顾。至于顾师父是谁,宗主为什么守着他,那块无字碑底下到底有什么,师父不说,他也不问。
      可他憋不住别的。
      这天给顾沉渊送茶,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憋了半天。
      “师父。”
      “嗯?”
      “弟子什么都不图。”云九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弟子就是……就是那天在藏经阁外,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收了我。现在弟子知道了些,不多,就一点。宗主守了千年的,是您。碑前年年祭的,是您。”
      他攥紧了衣角。
      “弟子会守着。到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停。”顾沉渊敲了他一个爆栗,“什么到死不到死的,多大点事。”
      “这、这是天大的事,”
      “收你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也不知道拜的是什么人。”顾沉渊懒懒地说,“那时候我就是个吃面不给钱的穷修士,看中的是你端面没洒。现在多知道了一句话,人就变了?”
      云九抬起头。
      “没变。”顾沉渊说,“你也别变。该端面端面,该练剑练剑。知道得多了,嘴闭紧点,就这两条,够了。”
      “……是。”
      “哭丧着脸做什么。”顾沉渊又敲他一个爆栗,“我说过的话,一条一条都算数。教你剑,教你做人,如今再加一条,”
      他望着窗外的秋山,慢慢地说:
      “剑可以慢,人可以懒,但对人要真心。这条学会了,比什么都强。”
      云九捂着脑门,重重点了点头。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有些东西不用全知道,师父还坐在那里,就够了他安心的。
      冬至那天,面馆来了三位客人。
      最里头的位置,坐了位月白袍的公子,慢条斯理地吃着阳春面。旁边墨青袍服的中年人,脊背笔直,吃面的动作却像在数着对面的人嚼了多少下。对面还挤着个年轻人,一头一脸的汗,面前堆了三只空碗,正在啃第四碗。
      老板娘过来添汤,看看白衣的,看看啃碗的,随口问:“这一家子?”
      年轻人抬头,正要说话。
      “嗯。”月白袍的公子先开了口,替他答了,“一家子。”
      年轻人一愣,眼眶忽然就热了。他低头猛扒了一大口面,把那句到嘴边的话就着热汤咽了回去。
      老板娘笑着走开了,心里嘀咕:这话说得,倒像那位才是当爹的。
      也难怪她看错。墨青袍那位看着最年长,却时时刻刻听白衣公子的。啃第四碗的那个明明最年轻,却谁的话都听。
      窗外的雪下起来了。镇上灯火次第亮起,雪片落进灯影里,像千年前那场大雪,又完全不像。
      雪落无声。
      面馆里,热气腾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扫院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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