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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字碑 天没亮透, ...

  •   天没亮透,顾沉渊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扇门。心口那扇锁着的门,撞了一夜,后半夜忽然不撞了,安安静静的,像在等。
      等他起身,等他上山。
      云九在院门口候着,两眼乌青,显然也没睡好。见师父出来,他递上水囊,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师父,”云九憋了半天,“去无字碑……要不要先跟宗里报备?那可是禁地——”
      “宗主说了,随时可去。”顾沉渊接过来,掰了块饼,边走边啃,“他要是不想让我去,昨天就不会说。”
      云九没话了。他昨天全程在旁边看着,师父和宗主在岔路口说的那段话,他一个字没听清,只看见宗主说完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
      无字碑在半山腰。
      禁地的结界不知何时已经开了,一路上山,没有禁制阻拦,没有剑巡盘问。云九走在后面,越走心里越发毛,他入门以来,这片山腰连内门长老都绕着走,今天却像敞开了门迎客。
      石阶尽头,那块碑立在一小片平台上。
      碑不高,一人多许,通体未经雕琢,就是一块天然的青石,立在那里。碑前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连落叶都没有一片。
      碑上无字。
      顾沉渊在碑前站定。
      风从山下吹上来,掠过碑顶,呜咽了一声,像谁吸了口气又咽回去。
      “就是这块?”他问。
      “是。”云九小声说,“弟子们叫它祖师碑。每年开山大典,宗主会来祭拜,谁也不许跟。祭的谁,没人知道。”
      顾沉渊没应声。
      他只是站着。站着站着,那只右手又动了。不自主地抬起来,隔着空气,往碑上虚虚一按。
      像千年前,把最后一道阵纹按进阵眼时那样。
      门,开了。
      轰的一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整个人被劈开的。千年的封冻在这一瞬间化开,记忆的洪水顺着那道按进阵眼的势,倒灌回来。
      雪。大劫压顶的雪云。满山弟子的哭声,嫌吵,往阵眼里塞了两团棉花。
      一个小徒弟跪在地上,被他拎小鸡似的拎起来。
      话少。
      “就你话少,我交代后事的时候,插嘴的人少。”
      “哭什么,我又不一定死。”
      “小舟,我这个人,一辈子懒散,剑懒得挽,事懒得管,收你这么个徒弟,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勤快的事了。”
      “这一劫要是挡下来,你替我看看后面的世道。看看变没变,好不好看。”
      “要是没挡下来”,顾沉渊回头,冲他笑一下。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反正你也打不过。”
      顾沉渊踉跄了一步,扶住了碑。
      指腹触到碑面的刹那,最后一段记忆炸开,劫火滔天,他以身合阵,天地在眼前碎成白光。白光里他最后看见的,是阵外那个年轻的身影,扑到阵前,被劫气掀飞,又爬起来,又扑,嘶喊着一个字,一个字,撕心裂肺地喊:
      “师父!”
      顾沉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碑前的青石上,砸在千年的尘土里。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胸口那间屋子轰然大敞,里面装的东西潮水一样涌出来,一千年前的一饭一茶,一招一式,雪夜里那个冻红的手背,面馆里那声“师父”,闭关前夜写在纸上的三行字:
      不许寻我,不许弃剑,不许哭。
      “……胡说八道。”
      他哑着嗓子,对着碑,一字一顿。
      “谁、不许、你哭。”
      “师父回来了。想哭,就在这儿哭。”
      碑前无人应声。可满山的松涛忽然一齐响起来,浩浩荡荡,像谁等了一千年的话,终于落了地。
      云九远远站在石阶下面,看不清碑前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师父的背影在碑前站了很久很久,肩背先是绷得笔直,然后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会哭的人的样子。
      他悄悄退下了石阶。
      有些事,不是徒弟该看的。
      顾沉渊在碑前站到日头偏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转身,朝主峰的方向走。
      一步都不慢。
      主峰大殿,陆行舟正在批阅公文。
      笔尖悬在半空,忽然顿住了。他抬起头。
      殿门没开,那人就站在门外,逆着光,一身月白旧袍,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走路却带风,风风火火跨进殿来,张口第一句:
      “陆行舟!”
      陆行舟搁下笔,站起来。
      “你管这叫‘不许寻我’?!”顾沉渊把纸条上的话原样砸回去,“人是不能寻,你倒好,把我睡的阵眼圈成自家禁地,一守一千年!我让你替我看着世道,你倒好,看出了一座山门,还当上了宗主!我写的三件事,你一件没照办,好啊,做得好,”
      他喘了口气,声音突然低下去,哑下去:
      “……就是苦了你。”
      “守着一个醒不来的老家伙,一千年。”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
      陆行舟站在案后,一动不动。这张千年冰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师父。”他开口,声音还是稳的,只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您回来了。”
      “嗯。”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顾沉渊吸了吸鼻子,“顺便想起来,我那纸条上还写了‘不许哭’。你要是憋了千年没哭……”
      “没憋。”陆行舟说。
      他抬起眼。眼底一片清明,干干净净,一滴泪都没有。
      “徒儿早就想明白了。”他说,“师父算得不准。那场劫,十死无生是死的算法。您没死,您只是睡了一觉。睡了一千年。”
      “所以哭什么?”这位当世第一的仙尊,嘴角极慢、极慢地,向上弯了一点,“该摆酒。”
      “面馆的阳春面就很好。”他顿了顿,“我记得,您欠我一碗。千年前说好的,您出关,请我吃面。”
      顾沉渊愣住。
      记忆最深处,小徒弟仰着脸问:师父,你出关那天,我给你接风,你想吃什么?顾沉渊躺在阵眼边打瞌睡,含含糊糊地说:面吧。阳春面。汤清面白,撒一把葱花。
      “……记得啊。”顾沉渊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抬袖狠狠一抹,“记得记得!走!现在就去!”
      “我请!”
      “灵石你出。”陆行舟说,“您的月例还没发下来。”
      “……陆行舟,你记仇记了一千年是吧!”
      当晚,老周家面馆。
      面馆打烊前,来了两位客人。一位墨青袍服,一位月白旧袍,肩并肩坐在最里头的老位置,一人面前一碗阳春面,汤清面白,撒一把葱花,热气腾腾。
      老板娘认得那位月白袍的常客,多嘴问了一句:“这位是您家什么人呐?”
      顾沉渊吸溜了一口面,想了想。
      “徒儿。”
      对面那位正低头吃面的仙尊,执筷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怎么,”顾沉渊挑眉,“不对?”
      “……对。”陆行舟低下头,继续吃面。只是那碗面腾起的热气里,他眼眶微红,声音闷闷的。
      “吃你的面。”
      窗外,夜色正好。千年人间,灯火万家。
      无字碑静静立在半山腰。碑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碗面,热气袅袅,摆得端端正正。
      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懒散,力透石背:
      “前辈息怒,三件都破例了,已罚徒儿面馆陪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无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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