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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有故人 掌律长老那 ...

  •   掌律长老那句“如实答”,很快就在顾沉渊身上应验了。
      这天一早,顾沉渊揣着云九烙好的饼,晃晃悠悠上了主峰,径直进了藏经阁。
      守阁弟子正打瞌睡,一睁眼看见个白衣长老站在架前,吓了一激灵,再看清来人,激灵变成了恭敬,全宗都知道,这位是宗主亲自迎进来的客卿,月例比长老还高,前几日掌律长老告他的状,宗主批的是“知道了,勿扰”。
      “顾长老,您想看什么?”
      “宗门志。”顾沉渊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从最早的看起。哦对,还有山志,我最近对你们这座山挺感兴趣。”
      守阁弟子不敢多问,恭恭敬敬捧来一摞玉简。顾沉渊也不挑地方,就地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卷一卷地翻。
      翻得很慢。
      不是读得慢,是翻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发一会儿呆。
      宗门志的头一卷写开山:太虚剑宗开山立派,八百年前。开山祖师陆行舟游历至此,看中此山灵脉,将原先盘踞山脚的一个小门派并入门下,就地在山腰“祖师洞府旧址”上,起了山门。
      顾沉渊盯着“祖师洞府旧址”六个字。
      旧址?什么洞府的旧址?
      他翻山志。山志写得更细:此山原无名,千年前有异人结庐,布下遮天蔽日的大阵,凡人不知,修士不敢近,千年间无人踏足——直到八百年前,开山祖师上得山来,在那座古阵旧址前站了三日,而后开山立派,阵眼所在,圈为禁地,立碑一枚,碑上无字。
      无字碑。顾沉渊咂咂嘴,又一个怪规矩。
      他往深处翻,翻到历代掌门名录,一条一条看下去。
      开山祖师陆行舟,千年前立派,在位三百年,传位于当年小门派归并过来的一位老修士,飘然云游,行踪不定。
      再往后,一代一代,名字越来越生疏。顾沉渊本来越看越困,直到名录中段,一行字让他顿住了。
      “第七代掌门:陆行舟。”
      与开山祖师,同名同姓。
      他往回翻,没错,就是这三个字。再往下看,小字注得清清楚楚:“第七代掌门,即开山祖师归山复位。此前云游三百年,每逢甲子归山一晤。至第七代,祖师还山,重掌宗门,至今未再传位。”
      顾沉渊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开山千年,首任三百,中间六代四百,复位至今又三百,满打满算,一千年整。
      也就是说,名录上第一个名字是他,最后一个名字还是他。
      顾沉渊捏着玉简,半天没动。
      他们那位当世第一、冷得像淬了霜的宗主,就是一千年前开山立派、如今还坐在主峰上的那位祖师本人。
      怪不得。
      怪不得演剑坪上,那人看了他两剑,就当众说“顾长老的剑,是我这一脉剑法的祖师”,当时他只当是句客套,如今再看,哪里是客套。人家说的是实话:他这个“客卿”,正是那一脉剑法的源头。
      怪不得宗门志写祖师“看中此山灵脉”,把山门起在一座封了千年的古阵旧址上。一千年前亲手立派的人,如今天天清晨去后山扫一座没人知道来历的小院。
      扫院子。
      顾沉渊忽然想起云九讲古时说的:宗主每天清晨,一个人去后山一座小院扫院子,一扫就是几百年,没断过。
      他不知道那院子是谁的。可他心口那间上锁的屋子,又“哐”地响了一声。锁没开,可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味道,很旧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木头,像凡人镇子上几个铜板一根的木簪,像,他说不上来。
      顾沉渊晃晃悠悠下了台阶,守阁弟子送到门口,回头看时,只见那位长老站在晨光里,仰头望着主峰的方向,站了很久。
      下山的路上,顾沉渊没走航路,专挑小道。一来省得碰上剑巡,二来他想一个人走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
      陆行舟说自己的剑是他师父的。
      陆行舟每天清晨扫一座院子,每甲子在一块无字碑前坐一宿。
      一座被大阵封了千年的山,阵眼上立着一块无字碑。
      而他自己,从一场封冻千年的大阵里爬出来,落在这座山上,第一眼就认得。
      这几件事凑在一起,就像那碗面里的葱花——单看谁也不起眼,搅在一处,就是一股子熟得不能再熟的香。
      陆行舟说,他的剑是他师父的。
      陆行舟说,他等一个人。
      演剑坪上,那人看着他的剑,说了句“家师传我剑法时,用的就是这个路数”。
      顾沉渊的脚步,慢慢慢了下来。
      他心里那间锁着的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一下、一下地撞门。撞得门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不敢开。
      他说不清为什么不敢,可能是怕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是怕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东西,重得他这条刚睡了千年的命,扛不动。
      “想不明白的事……”他嘀咕了一句老话,“吃点东西。”
      巧了,前面就是镇子。
      镇口,老周家面馆。
      顾沉渊挑了老位置坐下,一抬头,愣了。
      对面坐着个人。墨青袍服,面前一碗素面,吃得脊背笔直,正是陆行舟。
      “陆宗主。”顾沉渊坐下,看着他,“哦不对——按你们宗门志的写法,该叫祖师?”
      陆行舟夹面的手,稳稳地没有停。
      “……嗯。”他说,“宗门志上写了,长老看到了。”
      顾沉渊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悠悠地,“我翻宗门志的时候,从头到尾就惦记一件事,想不通。”
      “什么事?”
      “演剑坪那天,你说‘顾长老的剑,是我这一脉剑法的祖师’。”顾沉渊放下茶碗,“我这一脉——你这一脉是哪一脉?按宗门志,你是开山祖师归山复位,一脉就是你自己。可你自己又说了,你的剑是家师传的。那就怪了:你的剑往下传了七代,剑谱里却从来不写你师父是谁。全宗都管‘无师自通’四个字当祖训,偏偏你见了我的剑,一眼就认出来。”
      他抬眼。
      “陆行舟,我不问你是谁。我问的是:你的剑是从哪儿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为什么全宗上下,没一个人问得,也没一个人提得?连云九打听一句,都要被人当探子。”
      陆行舟沉默片刻,放下了筷子。
      “不是没人问过。”他说,“问过。千年前问过一次。”
      “你没答?”
      “没答。”陆行舟顿了顿,“答不了。”
      “为什么答不了?”
      陆行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答非所问的问题:
      “长老可记得,自己是谁?”
      顾沉渊一怔。
      “不记得。”他坦然道,“来历,忘干净了。就记得一醒来,饿。”
      “我也不好开口。”陆行舟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平,“因为说了,长老势必要问第二个问题——祖师为何等在碑前,等的是谁。”
      “那我替你问了。”顾沉渊身体前倾,眼睛亮得吓人,“等的是谁?”
      面馆里的喧嚣声仿佛远了一点。
      “一位前辈。”陆行舟一字一字地说,“千年前,天地大劫,他以身入阵,替这方人间挡下了。他是这山真正的主人。碑上无字,因为没人配给他题字。”
      “我每甲子归山,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要等他回来。”
      “答应过谁?”
      “他徒弟。”
      顾沉渊怔怔地坐着。
      那个瞬间,他心口的门又被撞了一下。眼前晃过一些极碎的东西。
      一片雪。
      一个站在雪里仰着头喊他的、年轻的声音。喊的什么,听不清,只有尾音,热乎乎的,带着喘。
      半晌,他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面,嘟囔道:“……这面,今天怎么有点咸。”
      “是吗。”陆行舟说,“我尝着正好。”
      他把自己的碗往顾沉渊面前推了推:“不咸。吃我的。”
      回去的山道上,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提刚才的事,可顾沉渊心里那扇门,一直在响。
      走到岔路口,他忽然站住。
      “陆行舟。”
      头一回,他没叫宗主。
      “嗯?”
      “你等的那位前辈,”顾沉渊看着远处,“要是我说,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总觉得手上有事没做完。你觉得,我该不该去那块碑前站一站?”
      陆行舟也停下了。
      暮色四合,山风掠过两个人的衣角。这位等了一千年的仙尊望着山腰无字碑的方向,答案说出来的时候,平静得像陈述一件千年前就定了的事。
      “该。”
      “无字碑前,宗门上下,谁都可以去。”他顿了顿,“尤其长老。”
      “随时可去。”
      当晚,后山客卿院。
      顾沉渊盘腿坐在院里,面前摆着那柄磨白了鞘的铁剑,摆了很久。
      云九端茶进来,都不敢出声。他今天跟了师父半日,全程大气不敢喘,师父那个样子他头一回见,不是啃饼的松散样,也不是敲他手背的先生样,是另一种,像剑入了鞘却没敛锋,安安静静地,悬着。
      “师父。”云九把茶放下,忍不住问,“您今天,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顾沉渊没答。
      他伸出手,在月光下慢慢翻转,翻过掌心,又翻回手背。
      这双手。演剑坪上自己会动的手,敲过某人手背的手,补过“青冥垂天”空门的手。
      他想起陆行舟的话。
      “他答应过他徒弟。”
      “小九。”顾沉渊忽然开口,“你说怪不怪。”
      “什么怪不怪?”
      “我今天听了一堆别人的故事。”顾沉渊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个替天下挡劫的剑修,一个等了他一千年的徒弟,一块谁也不许题字的碑,听的时候,我心里头。”
      他顿住了。
      “像被人拿走了什么,又像被人还回来什么。”
      云九张了张嘴,没敢接。
      顾沉渊摆摆手:“罢了。夜深了,睡去。明日……陪我上个山。”
      云九应声退下,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他家师父还坐在原地。左手拿着剑,右手在剑鞘上极轻极轻地、笃笃敲了两下。
      一下。像敲谁的手背。
      一下。像在给谁指路。
      而主峰之巅,陆行舟立在崖边,遥遥望着后山那一点灯火。
      望气镜前,值守长老今夜又添了一笔记录:戌时三刻,客卿院方向剑气微动,不成招式,一起一落,似叩似询。
      同一时刻,主峰崖边,那柄悬了一千年的佩剑,在主人身侧,极轻地,应了一声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山有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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