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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线索 演剑坪之后 ...

  •   演剑坪之后,顾沉渊在太虚剑宗的日子,渐渐过出了模样。
      每日辰时起,先去镇上老周家面馆吃一碗面,回山路上买两笼灵酥饼。上午让云九领着认灵网,云九给玉牌上贴了三层安神符,才敢让师父的神识靠近。下午练剑,晚上啃典籍,啃到兴起就拉着云九讲古,讲他记忆里那些没头没尾的碎片。
      日子是舒坦的。
      可顾沉渊心里,总悬着一件事。
      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
      他不是没琢磨过。夜里睡不着,他就把白天的碎片一片片捞出来翻:演剑坪上那两剑,明明是手自己动的,可剑势流转间,他隐约看见一双年轻些的手,那个持剑的姿势、那份收着劲的懒法,分明是他一招一式喂出来的。像他教过一个徒弟,教到自己的手腕都记得怎么敲人家的手背。
      他教过谁?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才睡不着。
      还有陆行舟那招“青冥垂天”,陆行舟剑光罩下来的一瞬间,他心里就“咚”地响了一声。
      不是“好快的剑”,是“这剑的空门,我补过”。
      补过?他一个连自己姓名来历都只剩半张饼那么大的人,什么时候补过这宗门主人的剑?
      “小九。”这天午后,顾沉渊盘腿坐在院子里,忽然开口,“帮我个忙。”
      “师父您说!”
      “去查查,你们宗主这一脉的师承来历。”顾沉渊说,“旁敲侧击,问问太虚剑宗立派之前,有没有什么旧传承。”
      云九脸都白了:“师父!这个不能问!”
      “怎么不能?”
      “我是外门的啊!”云九苦着脸掰扯,“外门弟子,见了执事都要行礼的,跑上去问‘宗主的师承是什么’,人家不把我当探子才怪!师承这种事,内门都不敢随便议论,掌律长老最烦底下人嚼舌根……”
      顾沉渊“啧”了一声。他倒忘了这个——一个连自己来历都丢了的散修,想当然把徒弟当成想问谁就问谁的人。
      “那怎么办?”
      云九眼珠一转:“不过……茶水房的刘师叔,是从杂役一路干上来的,在宗门待了三百年,什么都听过一点。他那儿,闲话不管禁。我给他带饼。”
      ******
      为师傅办事,云九办得很上心。
      上心到第二天就摸清了门道,茶水房的刘师叔收了他两块灵酥饼,一边擦着盏一边压低声音:“祖师爷的早年?宗史上一片空白喽。只知他一千年前横空出世,出道第一战,一人一剑挑了魔渊十八寨。”
      “那他总有过师父吧?”
      “这就有讲究了。”刘师叔的手停了停,“有个老传说,祖师爷自己说的,他的剑,是他师父的。”
      云九一愣:“那他师父是谁?”
      “不知道。”刘师叔把声音压得更低,“内门老辈子的人说,问过,祖师爷不答。后来宗门立了碑,把无师自通四个字刻上去了,祖师爷路过看了,也没改。就有人猜,兴许那位师父……走得早。走得早到,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瞥了云九一眼,又补了句:“这话在外门传了不知多少代了,也就当个闲话听。你要真好奇,去藏经阁翻宗门志,明面上就一句‘剑法自创’。记住,出了这个门,别说是我讲的。”
      云九连声应下,揣着饼一路小跑回后山,把这话学给顾沉渊听。
      顾沉渊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的剑,是他师父的。
      他师父是谁,不答。走得早到,连名字都没留下。
      “小九。”顾沉渊忽然说,“你们宗门给祖师爷的师父,留过牌位没有?”
      云九一愣:“牌位?没有啊。宗祠里供的是开山祖师和历代掌门,没听说有别人。”
      “哦。”顾沉渊应了一声。
      那声“哦”很轻,轻得像随口一叹。
      可那天晚上,云九去送点心,从窗缝里看见师父一个人坐在院里,就着一壶酒,朝着主峰的方向,虚虚地举了一下杯子。
      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自己嘀咕了一句什么。
      云九没听清。他只看见师父喝完那杯酒,仰头看了很久的月亮。看月亮的姿势,不像在看月亮,像在看月亮底下的什么东西。
      而另一头,陆行舟的日子,也起了变化。
      变化是掌律长老先发现的。
      掌律长老状告客卿顾长老三条大罪:其一,每日雷打不动去镇上买饼,绕过山门禁飞区,理由是“想吃刚出炉的”。
      堂堂渡劫期长老在山门外排队,成何体统。
      其二,把执法堂罚跪的弟子扶起来,说“跪着伤膝盖,罚抄剑经行不行”。
      其三,在灵学启蒙班门口蹲了一下午,看凡人小孩上课,吓得教书先生差点报官。
      陆行舟听完,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勿扰。”
      掌律长老退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宗主“知道了勿扰”,这是他掌律以来,听过最宽松的一次处置。
      不止如此。
      半月后,客卿院的月例灵石,不知被谁改成了宗主例份同级。宗门典藏阁从不外借的《古剑源流考》,被一纸宗主手令送去后山,扉页上还压着一句批注:“长老若觉枯燥,可换剑谱。”
      再后来,伙房大师傅收到口谕:客卿长老若来后厨讨红汤火锅的方子,不许收灵石,宗门账上走。
      “宗主这是……”伙房大师傅捧着口谕,喃喃道,“供着一位祖宗啊。”
      大师傅不知道的是,他这句牢骚,歪打正着,说到了根上。
      变化最明显的那天,是宗门大比。
      外门弟子年考,云九排在第一百二十七名进的外门,这次大比,他憋着一股劲想冲进前五十。可临上场前,他紧张得手都在抖,对手是内门第十七,剑法凶悍,云九这半年虽然修为涨得快,实战却没几场。
      他攥着剑,蹲在候场区,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用剑鞘“笃”地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手要活。”顾沉渊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他旁边,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含混不清地说,“剑要懒。”
      云九一愣:“师父,这话……”
      “一个很老的先生教我的。”顾沉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拍他肩膀,“你太紧张了。剑又不是命,输了再练。记住,越怕输,剑越僵。”
      轮到云九上场时,他脑子里只有那两句话。
      那一战他赢得极其难看,没有一招是漂亮的,剑走偏锋,歪歪斜斜,全靠手腕灵活,硬生生把对方的凶悍剑势全都“懒”了过去。台下的评判长老看了半场,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转头问身旁的同僚:
      “这路子……你们瞧着眼熟不眼熟?”
      “眼熟。”同僚声音发紧,“跟宗主的剑,是一个骨架子。”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开了。
      传到演武坪最高处,陆行舟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半场。
      他看着场上那个剑法歪歪扭扭的少年,看着少年一记“懒剑”赢下比赛的瞬间,后山客卿院的方向,那道白衣身影正笑得前仰后合,冲着云九挥手。
      陆行舟看了很久。
      他想起千年前,自己第一次下山历练,也是这样赢得难看,也是这样回头找那个白衣人,师父坐在茶摊上嗑瓜子,冲他喊:“丑是丑了点,赢了就行!来,徒弟,瓜子分你一把!”
      那时候的阳光很暖,师父笑得很温柔。
      现在,那个教他“手要活,剑要懒”的人,把同一句话,敲在了另一个孩子的手背上。
      陆行舟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师父不是忘了他。
      师父是把他这个人忘在了“一千年”那个格子里,可有些东西根本不放在格子里,放在手上,放在剑上,放在他一开口骂人“僵得像根扁担”的语调里。
      格子能空,东西丢不了。
      只是那天夜里,陆行舟也睡不着了。
      他坐在主峰大殿的檐上,手里捏着灵讯玉牌。玉牌里躺着一条刚送到的讯,是掌律长老巡夜时例行上报的:有人查问祖师师承,问话的是个外门弟子,背后指使的,多半是后山那位。
      按宗门规矩,打探宗主师承,是要过问的。
      陆行舟捏着玉牌,看了很久。
      问祖师之师为谁。
      问可有牌位。
      这两句话,一千年里,全天下只有一个人有资格问。
      因为宗祠里没有那个牌位,不是他不想立,是他不敢立。当年碑上刻下“无师自通”四个字的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祠堂坐到天亮。师父若还在,这四个字就是他把教剑之恩一笔勾销。师父若不在了,这四个字至少能替师父瞒住一件事,天底下最好的剑,教完了最后一课,把自己折进了阵眼里。
      他要让师父的剑自己站着,不沾一丝“没了师父的孤儿”的悲气。师父那样的人,不受人怜。
      可现在,那个“孤儿”都当了这么久了,师父本尊在后山啃着灵酥饼,托徒弟来问:牌位呢?
      陆行舟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完,鼻子又有点酸。
      他捏着玉牌,回了四个字:“照旧,勿扰。”
      想了想,又添一行:
      “另:后山客卿若再问起,如实答。他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不少说。”
      掌律长老收到这条讯,捧着玉牌琢磨了半宿,愣是没琢磨明白,宗主什么时候也开始管后山那位客卿的闲话了?
      而山道上,第二日一早,顾沉渊正拉着刚拿到大比名录的云九,往面馆的方向走。
      “师父!我进前五十了!第十七!”云九兴奋得语无伦次。
      “看见了,赢得丑,赢得好。”顾沉渊笑眯眯地,“走,吃面去。今天的面钱我出,哦不对,是你们宗主出,我昨儿听说,我那院里的月例,悄悄涨了。”
      云九一愣:“您怎么知道是宗主批的?”
      顾沉渊脚步顿了顿。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就是……知道。就像知道那碗面该多加一勺辣,知道那孩子的剑该往左偏三分,知道演武坪最高处那个人,看了一整场云九的剑,看到最后一记“懒剑”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松了一下。
      那一下,他隔着半座山,都感觉得到。
      “猜的。”他说。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拖向镇子,拖向那家冒着热气的面馆。
      后山最高处,陆行舟远远看着那两道影子,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袖中木匣,很轻。
      但他今天没有开匣。
      他想,用不了多久,就不用对着一块冷饼回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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