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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木匣 后山,宗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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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宗主居所。
陆行舟回到院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点灯。
漆黑的屋里,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榻边,弯腰,从床底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是寻常樟木的,四角都磨圆了,表面没有任何禁制、任何符文,在修士眼里,这东西防不住任何窥探,跟没有一样。
可全宗没有人知道这只匣子的存在。
陆行舟在榻边坐下,把木匣放在膝上,掀开了盖。
匣子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根木簪。一柄小木剑。一方素帕。
素帕里包着的,是白天那块灵酥饼。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吃,只是原样收着——像收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先拿起的是那柄小木剑。
剑只有一拃长,剑身却被摩挲得发亮,木纹里浸着千年的包浆。剑刃处有一道浅浅的缺口。
那是他一百二十岁那年磕的。师父罚他劈柴,他不服,说劈柴用剑就够了,师父说好,那你用剑劈,劈卷了刃自己修。他一剑下去,卷了刃。
师父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替他把木剑削平,手把手教他磨——磨剑的时候又敲他手腕:轻点,再轻点。你使那么大劲做什么?磨剑跟使剑一个道理,越急越秃。
陆行舟的拇指,缓缓抚过那道缺口。
一千年了。缺口还在。
他记得每一道缺口是怎么来的。
——
千年前,天地灵潮翻涌,大劫临世。
那一场劫,劫的不是一人一宗,是整片人间的修士。以彼时天道之威,无人能挡,除非有渡劫圆满的大能,以身作阵,把劫力引到自己身上,硬生生替天地挡下来。
师父算了三日,把所有弟子遣散,只留了他一个。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就你话少。”师父说,“我交代后事的时候,插嘴的人少。”
他那时候才知道师父要做什么,当场就跪了。师父把他拎起来,拎小鸡似的,拍拍他身上的灰:“哭什么。我又不一定死。”
“挡这种劫,十死无生。”
“所以说‘不一定’嘛。”师父摆摆手,转身去看山下的云,背对着他,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小舟,我这个人,一辈子懒散,剑懒得挽,事懒得管,收你这么个徒弟,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勤快的事了。”
“这一劫要是挡下来,你替我看看后面的世道。看看变没变,好不好看。”
“要是没挡下来——”
师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反正你也打不过。”
他闭关那日,漫山弟子的哭声,师父嫌吵,在阵眼里还塞了两团棉花。
陆行舟那时候不知道,阵一合上,等待那个人的不是死,是比死更漫长的东西,千年封冻,神魂俱损,醒来时,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千年后灵潮再动,阵眼自开。他赶到的时候,那人正从冰壳里往外爬,头发上还挂着冰碴,看见他,很客气地问:
“这位道友,借问一声,此地是何山门?”
那声“道友”,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陆行舟放下木剑,拿起了那根木簪。
簪子更旧,木色都发暗了,是师父在某座凡人镇子上买的,几个铜板的东西。师父嫌束发的玉冠沉,嫌灵木簪贵,就用它,一用就是八百年。
当年满山弟子都劝:师尊好歹是一代剑首,用这种簪子,传出去丢门楣的脸。
师父说:丢什么脸?我这辈子唯一不懒的事就是护着你们,其余的,能省则省。
后来那场大劫,师父以身入阵,通体衣冠俱碎,唯独发髻上这根木簪,被劫火的余波冲出来,落在阵外三尺。
完好无损。
陆行舟接住它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匣底还有一样东西,压在素帕下面,一张纸。
纸已经脆了,字迹却还清楚。是师父闭关前夜留的,就一行:
“小舟:若我回不来,不许寻我,不许弃剑,不许哭。做到一件,我回来打你手背。——师字”
陆行舟守着这行字,守了一千年。
第一件,他没做到。他寻了千年,把每一处劫火余烬都翻遍了。
第二件,他做到了。师父走后,他把宗门担在肩上,把剑握得更紧,剑是师父给的东西,一日不曾离身。
第三件,他做到了。整整一千年,他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匣子里最后放进去的,是今天那块饼。
放饼之前,匣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放就是一千年。
今天多了一块饼。
陆行舟看着它,看了很久。
白天的演剑坪,那两剑点过来的时候,他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喊:是他。是师父。那个懒洋洋的、贪吃的、不守规矩的、敲他手腕的人,回来了。
可那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得出色的晚辈。
问他:你师父在何处?改日我去拜访拜访。
他要不要说?
说“我就是小舟”?说“你替我看了一千年的世道,我看着你闭的关”?说这位连驭剑执照都要老老实实去考的长老,是他等了一千年的人?
……不急。
陆行舟把素帕重新包好,放回匣中,合上盖。
师父忘了一千年前的所有事,可手记得。手记得,剑就记得。剑记得,路就还在,那个人自己说了,手记得的事,总有一天能顺着这双手把人找回来。
那就让他慢慢找。
这一千年他都等了,不差这一时。何况,看着那个人从“这是什么水阵”开始,一样一样重新认识这个世道,看他被灵网吓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他为一块饼眼睛发亮。
这样的师父,他等了一千年,也想跟着看一遍。
窗外,月过中天。
后山客卿院里,顾沉渊打了个哈欠,把木匣……不,他把灵酥饼的纸包收进储物袋,摸出那柄磨白了鞘的铁剑,就着月光又比划了两下。
“怪了。”他嘀咕,“这剑今天怎么越使越顺手。”
墙根下蹲了半晚的云九探出头来:“师父,您还没睡啊?”
“睡不着。”顾沉渊挠挠头,把剑往怀里一抱,“总觉得……丢了什么东西。”
“丢了什么?”
顾沉渊想了半天。
“想不起来。”他说,“想不起来,才睡不着。”
云九:“……”
云九默默递过去一杯热灵茶:得,师父这毛病,看来得慢慢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