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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演剑坪考校 第二日辰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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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后山演剑坪。
顾沉渊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不是陆行舟先到的。是围观的人先到的。
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执法堂的长老、连伙房的大师傅都扒在坪边的栏杆上。消息不知怎么走漏的:宗主要亲自考校那位客卿长老。
“听说了吗,宗主亲!自!考!校!”
“宗主上一次亲自与人过招,是多少年前?”
“别问。问就是没有。宗主出剑,见过的都躺了。”
“这位顾长老什么来头啊?”
“不知道,只听说宗主亲自接进山的。你说……会不会是哪位隐世老怪?”
“嘘——来了来了!”
人群霎时安静。
顾沉渊背着剑,慢悠悠走上演剑坪,怀里还揣着半包没吃完的灵酥饼——早饭没吃完,舍不得扔。他往坪心一站,四下拱了拱手,跟赶集似的打招呼:“各位起这么早?”
围观弟子:“……”
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坪对面,陆行舟已经站在那里了。
墨青袍服,长剑悬在腰侧,不知站了多久。他看着顾沉渊从怀里摸出饼,当着他的面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取剑。
陆行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顾长老。”他开口,声音平稳,“请。”
“等等。”顾沉渊抬手,“先说好,怎么个考校法?点到即止,还是分胜负?”
“点到即止。”陆行舟道,“长老能在本座剑下走三剑,考校便算过了。”
围观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三剑?宗主的剑,三剑?稽查堂那位化神初期的供奉长老,在宗主剑下连一剑都走不完!
顾沉渊却眯起了眼,像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三剑?”
“三剑。”陆行舟神色平静,“宗门规矩,客卿长老入门需考校。三剑是敬长老之意——长老修为深不可测,本座不敢多僭。”
“行吧。”顾沉渊随手把剑拔了出来。
那是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剑鞘都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坊市里随手买的货色,连灵光都没有一丝。围观弟子窃窃私语:这位长老也太不讲究了,好歹是宗主亲自请来的,怎么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请。”顾沉渊随手挽了个剑花。
就是这随手一挽,坪边几个剑痴长老,脸色忽然变了。
那一挽看似散漫,剑尖颤出的弧度却分毫不差,暗合某种极古的剑理——古朴、浑厚,像从典籍残卷里走出来的东西。执法堂的老长老猛地攥紧了栏杆:“这剑……是古法!”
陆行舟站在十丈外,看着那式剑花。
看着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两千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山巅,有个白衣人这样随随便便挽着剑,回头冲他喊:小舟,看好了,就这么挽,别学你师兄,僵得像根扁担。
那时候,师父还没有闭关。
“——请了。”
陆行舟低喝一声,动了。
第一剑,快如惊雷。
墨青色的身影撕裂晨光,剑光如匹练当空压下。围观的弟子只觉得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人是怎么到的——好快!这就是宗主的剑!
顾沉渊没躲。
他只是抬手,剑身轻轻一架。
“铛。”
一声脆响。剑光被架开的方向精准得诡异,正磕在剑脊最薄处。陆行舟那一剑去势如虹,却像砸进了棉花里,力道被卸得一干二净。
顾沉渊站在原地,连脚都没挪半步。
围观弟子:“……”
第二剑,陆行舟剑势陡变。
不再是刚猛一路,剑光化作漫天残影,三十六剑同时罩落,封死了上下左右所有退路——这是他的成名绝技“青冥垂天”,当年一剑压服过北境剑首。
顾沉渊还是没躲。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欺进剑光最密的中心——那里恰恰是“青冥垂天”唯一的空门。三十六道剑影擦着他的袍角掠过,削断了他几缕头发,他的剑却只是轻轻一点。
“叮。”
剑尖点在陆行舟持剑的手腕侧三寸,停住了。
没碰到皮肉。但全场都看懂了:再进一寸,宗主的手腕就废了。
整座演剑坪,落针可闻。
陆行舟缓缓收剑。
按修为论,仙尊对渡劫,他若认真出手,一剑足矣。
可他没有动。
因为剑尖点过来的时候,他看清了那个点法——不是挑,不是刺,是点。剑走偏锋,歪歪斜斜,毫无美感,是教剑的先生用剑鞘敲弟子手腕的敲法。
两千多年前的雪天,那人也是这样敲他握剑的手:手要活,剑要懒。你的剑太老实了,小舟,老实人的剑,救不了想护的人。
这一剑,天下只有一个人会。
仙尊之剑,两千年未逢敌手。可这一剑点过来,他连避都不想避。
三剑?走到三剑做什么呢。
然后,这个从不开口解释任何事的宗主,当着全宗弟子的面,开口了:
“第三剑,本座输了。”
坪上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宗主说什、什么?”
“三剑都没走完呢!”
“宗主认输了?!那可是渡劫期的长老啊,怎么可能逼得宗主——”
陆行舟不理会喧哗,只是看着顾沉渊,一字一句道:
“顾长老的剑,是我这一脉剑法的祖师。”
顾沉渊咬饼的动作停了。
(好在他嘴里已经没有饼了,不然场面会很尴尬。)
“……哦?”他眨眨眼,“陆宗主这话怎么说?”
“家师传我剑法时,”陆行舟平静道,“用的就是这个路数。剑要活,剑要懒。方才长老那两剑,一字不差。”
他说“家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可坪边站着的贴身剑侍,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半盏。因为全宗上下没人知道,他们那位来历成谜的宗主,师承何处。
而顾沉渊,正歪着头打量陆行舟,神情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剑要活,剑要懒……”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嘿,这话真不赖,像是个懂行的先生说的。陆宗主,你那位师父,如今在何处?改日我去拜访拜访,聊聊剑。”
陆行舟:“……”
陆行舟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围观弟子都开始不安了,久到风把坪边的枫叶吹落了两片。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落在眼底却是一片湿润又压下去的东西。
“不必拜访了。”
他转身,袍角带风,往坪外走。
“他这个人,”声音随风飘回来,很淡,“懒散,贪吃,不守规矩,教剑的时候爱敲人手腕。你见了他,也认不出来。”
“你找他做什么?”
“来认认他。”
顾沉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冲着他的背影喊:“那他徒弟倒是不赖!青冥垂天那手空门补上了,比一千年前……呃,比我想象里强!”
前面的身影没有回头。
只是走着走着,步子慢了半拍。
当晚,演剑坪那场考校就传遍了全宗。
传出的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有说客卿长老一剑破了宗主绝技的,有说两人其实过了三百招的,还有说宗主认输是因为认出了失散多年的——这个版本当天夜里就被执法堂的禁言令摁下去了。
而在后山客卿院,云九蹲在门槛上,仰头看自家师父。
师父坐在院里啃饼,就着月光,看着自己那柄磨白了剑鞘的铁剑发呆。
“师父,”云九小心地问,“您今天……是不是认出宗主了?”
“没有啊。”顾沉渊咬了口饼,很坦然,“我谁也不记得。千年的事,忘干净了。”
“那您方才看宗主的眼神——”
“像不像看一个熟人?”顾沉渊打断他,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小九啊,我跟你讲,人不记得的事,手记得。”
他抬手,在月光下慢慢比了个点剑的手势。
“今天那两剑,我没想出招。手自己动的。”
云九似懂非懂。
顾沉渊仰头灌了口灵茶,往后一靠,看着天上的月亮,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手记得,就总有一天,能顺着这双手,把人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