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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石、灵网与不会用的马桶 顾沉渊在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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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渊在太虚剑宗住下了。
住下的第一天,他就遇到了闭关一千年以来最大的劫数。
不是天劫,不是心魔,是客居洞府里的那些“机关”。
洞府是陆行舟亲自安排的,后山客卿院里最好的一座,灵气充沛,布置雅致,一应起居之物皆是剑宗顶格。
清晨,顾沉渊站在一间白瓷砌成的小屋里,对着一个白瓷盆研究了半炷香。
盆沿上有个银色的小柄。他试探着扳了一下——“哗啦”一声,一股清水凭空涌出,吓得他倒退半步,剑指都捏起来了。
水停了。
他凑近看,盆底有个小洞。旁边墙上还挂着一卷滑腻之物,撕一块下来,一扯就断。
“……水遁阵?”他狐疑地伸手戳了戳水面,“哪个阵法师这么闲,把水阵刻得满屋子都是?”
最后救他的是云九。
对,云九。那孩子三天前刚考进太虚剑宗外门,如今正蹲在客卿院墙根下,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日面馆一别,云九抱着顾沉渊塞给他的玉简疯啃了三天,愣是从炼气三层冲到五层,一举考进了太虚剑宗外门。放榜那天,他挤在人堆里看榜,还没乐完,就听见旁边炸开了锅。
“快看快看!宗主亲自接人进山了!”
“听说了吗?一位白衣前辈,来路不明,宗主亲自开山护法、安排洞府,事事亲力亲为,我们宗主诶!那个给掌律长老罚跪都不带抬眼皮的主儿!”
云九踮脚一看,榜文边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客卿名录,头一个名字墨迹未干。
“客卿长老:顾沉渊。居后山客卿院。”
云九当场蹦了起来:顾?白衣?那位前辈!
可他不敢去。一个刚入门的外门杂役弟子,去拜见客卿长老?他攥着拜帖在客卿院外转了三天:第一天不敢敲门,第二天被守院禁制弹了回来,第三天正蹲在墙根啃馒头给自己打气。
院门开了。
顾沉渊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块灵酥饼:“小道友?你怎么蹲在墙根下?”
云九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猛地把手里那半块冷馒头往身后一藏,站直了,抱拳,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顾、顾前辈!晚辈云九,前来……前来谢您赠功之恩!”
礼行得四平八稳,就是眼眶红得厉害,声音也发紧。
顾沉渊挑眉:“你蹲墙根三天,就为了说这个?”
云九:“……您怎么知道我蹲了三天?!”
“院墙外的草都塌了一片。”顾沉渊侧身让开门口,很随意地,“进来吧,馒头都凉透了。”
云九进门,坐下,半天没吭声。捧着顾沉渊递的热茶,他低着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前辈,我考上了。外门,第一百二十七名。”
“我知道,榜文上写着你的名字,顾沉渊点头,“不错,炼气五层。”
“……要不是您那部功法,我到死也就三层了。”云九盯着茶碗,耳朵慢慢红了,“我爹娘走得早,从小没人管我。面馆那天,您是头一个……头一个不问回报帮我的人。”
他顿了顿,把腰杆挺得笔直,像下决心似的。
“我想拜您为师。我知道我资质差,您可能看不上——可我能吃苦!您要是不缺徒弟,缺个扫地端茶的也行!管吃管住就行,不要月钱!”
一口气说完,他绷紧了肩膀等答复,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顾沉渊慢悠悠喝了口茶。
“拜师就不必了。”他开口,云九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下去,“我懒散惯了,收徒这事不在行。”
“但是,”顾沉渊放下茶盏,“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两眼一抹黑,连屋子里的水阵都摸不明白。缺个跑腿讲事的。”
云九猛地抬头。
“你若不嫌麻烦,”顾沉渊朝他扬了扬下巴,笑眯眯的,“以后就跟着我吧。”
云九“噌”地站起来,抱拳,声音亮得能掀了屋顶:“是!师父!”
“叫长老。”
“是!师父!”
“……罢了。”顾沉渊摆摆手,“随你。”
第一课,就从眼前这间白瓷小屋开始。
“师父!您不能叫它‘水阵’!”云九愁眉苦脸地示范,“这个叫水龙头,往左拧是热水,往右是凉水——师父您别拧了!那个整个能拧下来!”
“哦。”顾沉渊虚心受教,又指向旁边一个白瓷盆,盆里还有水,水面浮着一朵纸折的花,“那这个呢?”
“……那个是马桶!”云九的声音都劈了,“师父!您不会昨晚……”
“我昨晚是去院子里的水缸解决的。”顾沉渊坦然道,“这屋里阵法太多,我怕触发禁制。”
云九抱头蹲下了。
第二劫,叫灵石结算。
云九领他去宗门杂务堂领日常用度。管事弟子递过来一块巴掌大、薄得像玉片的黑色板子。
“顾长老,这是您的宗门令牌,每月例份会自动划入灵网账户。凭此牌可在宗门坊市、合作商号消费,也可——”
“且慢。”顾沉渊抬手,“灵网是何物?”
管事弟子怔了怔,用一种看老古董的眼神看他:“就是……灵气网络啊。万物互联,神识可通万里,讯息瞬达……长老您从哪座山出来的?”
顾沉渊认真想了想:“昆仑以西,三百里。”
“哦——”管事弟子恍然大悟,“散修聚集地啊!难怪,那边地偏,灵网布得稀疏,神识接进去一片浑浊,根本看不清东西。”
顾沉渊没有纠正他。云九在旁边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凑过来小声道:“师父,灵网就是用神识接的一张大网,这牌子里头装着传讯符、坊市、灵书阁……可多了。您把手放上来试试。”
顾沉渊依言把手按上去。
一缕神识探入的瞬间——无边无际的信息洪流扑面而来:传讯符的流光、坊市的叫卖、不知哪个阁楼挂着的万卷灵书,还有漫天飞舞的、会动的发光小画……
“轰”地一下,他眼前发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师父!!”
“……无妨。”顾沉渊扶着桌案爬起来,脸色发白,虚虚摆手,“千年没动神识,猛一看……有点晕。”
他闭目缓了半天,再睁眼时,看那块黑牌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凶器。
“此物,”他缓缓道,“伤神识。”
“师父,那是您用法不对……”云九叹了口气,认命地把师父被吓出来的神识一点点捋顺,又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教他怎么“轻轻探、慢慢看”。
一句话总结:灵网这东西,师父是碰不得了。
好在——顾沉渊琢磨着,总不至于样样东西都伤他。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第三劫,出在御剑上。
这个时代的剑宗上空有航路,御剑要考“驭剑执照”。沿路有剑巡,超速罚灵石,高峰时段剑满为患,甚至还有让行规矩,外门让内门,内门让长老。
顾沉渊第一次自己飞出去买面,是的,他找到了镇上那家老周家面馆,一个月去了六次,老板娘都认识他了,回来时被两道剑巡拦在山门外。
“这位长老!您涉嫌无证御剑、未按航路飞行、禁空区超速三项违规,请出示令牌接受检查!”
顾沉渊递过令牌。两名剑巡探了神识,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牌上干干净净,什么执照都没有。
“长老,按规定要罚两百灵石、扣留飞剑三日……”
“我御剑两千年了。”
两名剑巡:“…………”
“长老,那是以前。现在要考执照的,笔试加实操。笔试在灵网上答题,实操考绕桩、定点悬停、高峰会车……”
顾沉渊认真听完,点头:“好。何处可考?”
他真去考了。笔试当天,考场坐满了紧张兮兮的外门弟子,顾沉渊盘腿坐最后一排,神识沉入答题玉简,题目铺开:“夜间御剑可否开启剑光炫示?”“遭遇灵气乱流应先护人还是先护剑?”
——他盯着第一题看了半晌,茫然举手:“考官,何为‘剑光炫示’?”
监考长老本一脸不耐,走近看清是谁,表情顿时微妙起来,全宗都传遍了,这位是宗主亲自迎进山门、亲自安排洞府的贵客。长老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那个,长老,您这个境界,其实可以申请‘御剑豁免’。渡劫期以上修士,凭境界名册可免考。”
“为何?”
“因为您那个修为,不存在‘违规’一说,只有‘天威’一说。真拦您,剑巡自己都心虚。”
顾沉渊想了想,觉得有理,放弃了考试。
回程他飞得很慢,很规矩。规矩到什么程度呢——明明按“外门让内门,内门让长老”的规矩,长老根本不用避让,他还是规规矩矩贴着航路走,看见对面来了三名内门弟子,还主动放缓剑速,往边上偏了偏,给几个小辈让了路。
三名内门弟子从他身边掠过时,齐齐抱拳,客客气气道了声:“有劳前辈让路。”
礼仪挑不出半点错。可等飞出去十几丈,其中一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让路?
长老用得着给弟子让路?
他猛地回头,看清那道白衣身影的瞬间——
渡劫期的气机,深如渊海。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当场从剑上栽了下来,半空里齐刷刷行礼,声音抖得不成调:“弟、弟子有眼无珠!方才竟受长老让路......”
顾沉渊摆摆手,继续慢悠悠飞他的。
留三个弟子悬在原地,面面相觑,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当然,也不全是劫。
也有顾沉渊觉得很好的东西。
比如灵书阁。
令牌神识一探,万卷典籍铺陈眼前,分门别类,检索只需一念。他翻了一整夜千年间的修真史,翻到“顾沉渊”三个字时,发现后世把他写成了七八个版本:说书的、话本的、戏曲的,最离谱的是一部灵网热门小说《吞天劫帝》,以他为原型,已经更到三千多章了。
顾沉渊看了两章,评价:“写得不如我本人。”
比如灵食。
坊市里的灵厨做一种“灵气火锅”,红汤翻滚,辣得人浑身毛孔都张开。他一个人吃了一整锅,眼睛亮得像捡了宝,回宗后逢人就问:“那红汤的方子,可否讨来一份?”
再比如,这个时代的人。
一千年前,修士凡人泾渭分明,修士视凡人如蝼蚁。而现在,剑宗山门外的镇子上,凡人修士比邻而居。凡人孩子能上灵学启蒙班,识几个字、引一丝气。修士点的灵烛、用的灵符,凡人也买得起。御剑送单的外卖修士会给老太太让路,老太太会顺手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顾沉渊在面馆坐了一个下午,就为看这个。看人来人往,看凡人修士讨价还价,看穿青白校服的少年趴在桌上写功课,写两笔偷瞄一眼灵讯玉牌上的话本。
千年前他闭关挡劫,为的是“天地不大变”。
如今看来——这一劫,挡得值。
这天傍晚,他从镇上回来,抱着给云九带的一包灵酥饼,慢悠悠往后山走。
走到半路,脚步顿住了。
前方山道上立着一个人。墨青袍服,身姿如剑,眉目冷峻,正是陆行舟,抱着剑站在暮色里,不知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一片枫叶。
两人对视。
顾沉渊先开的口,很自然地举起纸包:“陆宗主,吃饼吗?灵酥的,刚出炉,排队买的。”
陆行舟看着他。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毫无防备的眼睛,看着他袖口沾的一点面粉,看着他身后拖曳在暮色里懒洋洋的影子。
一千年前,这人也是这样。打完架、挡完劫,转过身第一句话永远是“吃东西吗”。
陆行舟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这位全修真界无人敢直视的冷面仙尊走过来,从纸包里,极其自然地拿了一块饼。
“多谢。”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袍角带风,“明日辰时,后山演剑坪,本座亲自考校长老剑术。”
“哦?好说好说!”顾沉渊在后面喊,“我也想领教陆仙尊的剑!那块饼好吃不?”
前面的墨青色身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还行。”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顾沉渊没听清,“嗯”了一声,揣着饼继续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
陆行舟走回自己的院子后,那块饼,没有吃。他用一方素帕仔细包好,收进了一只跟随他千年的旧木匣。
木匣里还有一根木簪。
和一柄小小的、剑刃已经磨得发亮的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