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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路过沧浪水府 顾沉渊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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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渊走的第七天,到了沧浪水府。
说是水府,其实是一座建在大江之上的城池。江水从城下流过,城里的建筑依水而建,白墙黛瓦,街道两旁种着垂柳。最奇的是城里的路,大半都是水巷,水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灵舟,舟上载着人,也载着货,偶尔有几道剑光从高空掠过,那是水府的巡查修士。
顾沉渊没有御剑,顺着江边的官道慢慢走过来的。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没急着进去,先站在城外的高坡上看了一会儿。
他记得这个地方。
一千三百年前,这里还没有城,只有一个野渡口。渡口边上有棵枯柳,柳树下头蹲着一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孩。那小孩穿着破旧的散修袍子,想投河,被他一竿子捞了回来。他陪着那小孩在渡口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塞给他一枚避水珠,说“河里冷,想去哪儿想清楚了再去”。后来那小孩没投河,去修了水道。
这事儿他自己都快忘了,前阵子在灵网上被那小孩——现在的沧浪水府府主——提起来,才隐约记起一点影子。当时云九还替他回了私信。
顾沉渊背着手下了坡,走进城门。城里很热闹,水巷里穿梭的灵舟,岸边叫卖的商贩,凡人修士混在一处,烟火气很足。他顺着主街走了一段,正打算找个人问问路,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顾前辈!”
顾沉渊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只见水巷边站着个中年人,一身青色锦袍,面白无须,看着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但周身气度沉稳,显然修为不低。中年人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但当着满街人的面,生生克制住了。
顾沉渊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你是……沧浪水府府主?”
“正是晚辈。”府主快步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连腰都弯得很低,“前辈出关,晚辈本想前去拜见,又怕扰了前辈清净,没想到前辈竟亲自来了。”
“路过。”顾沉渊摆摆手,“你这城里挺热闹。”
“托前辈的福。”府主直起身,侧身让开一条路,“前辈若不嫌弃,去晚辈府上坐坐?”
顾沉渊看了他一眼。府主穿着讲究,气度也像个一方之主了,可站在他跟前,还是隐隐带着点当年那个蹲在渡口的小孩的影子,跟他说话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坐就不坐了。”顾沉渊说,“你要是没事,陪我逛逛,找个地方喝碗汤。”
府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有。晚辈带路。”
府主领着他没走大道,拐进了一条靠江的水巷。巷子很窄,两旁是青石板路,走到底,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里支着几张木桌,灶台上炖着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飘了半条街。
两人在靠窗的桌边坐下。府主亲自去灶台边端了两碗鱼汤过来,搁在桌上,又拿了两个粗面饼子。
顾沉渊低头喝了一口。鲜,但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盐也没放够。
“还是腥的。”顾沉渊放下勺子。
府主愣了一下,继而笑了,笑得眼角起了细纹:“前辈还记得那三斤鱼。”
“怎么不记得。”顾沉渊说,“钓了大半夜,全喂你了,我一条没吃着。”
府主没说话。他看着碗里的鱼汤,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前辈当年钓的那三斤鱼,晚辈哭了半宿,确实一口没尝出来。后来晚辈重修水道,在这江边住了一千多年,什么鱼都吃过,可总觉得不如那三斤鱼。”
“鱼不好吃。”顾沉渊撕了一块饼,泡在汤里,“是那时候你饿。”
府主又是一愣,随即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感慨:“前辈说得对。”
两人安静地喝着汤。窗外水巷里有灵舟划过,水声哗啦哗啦的。有几个路过的修士往店里看了一眼,认出府主,本想进来拜见,见府主陪着一个穿月白旧袍的年轻人在喝汤,便识趣地退开了。府主喝完半碗汤,放下勺子,似乎在斟酌措辞。
“前辈。”他开口,“晚辈有一事不解。”
“说。”
“当年您路过渡口,救下晚辈,那是随手之劳。可您为何要在渡口陪晚辈坐那一夜?”府主看着他,“以您的修为,留下一句话、一枚珠子,也就够了。”
顾沉渊端着汤碗,想了一会儿。
“那一夜我本来打算走的。”他说,“可你哭得太吵了,我走不远。后来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府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大道理。”顾沉渊把碗里的汤喝完,搁下碗,“一个人想死的时候,身边有个人坐着,总比没有好。就算那个人什么都不做,就在旁边打个盹,也是好的。”
府主垂下眼,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喝完汤,两人出了小店,沿着水巷慢慢走。街边的垂柳在风里晃,阳光落在水面上,碎金一样。府主落后半步跟着,走了一段,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前辈这次出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有。”顾沉渊说,“随便走走。”
“那……太虚剑宗那边?”府主试探着问,“听闻陆宗主……”
“那边有人看着,出不了事。”顾沉渊脚步没停,语气很随意。
府主看了他一眼。他不敢多问太虚剑宗的事,更不敢提灵网上那些关于宗主和前辈的传闻,便安安静静地陪着走。
走到两条街的岔路口,顾沉渊忽然停下,转头看他:“行了,你回去吧。”
府主愣了一下:“前辈不多留两日?城里还有几处灵泉,对温养经脉有好处。”
“不了。”顾沉渊背着手,看着前面通往城外的路,“我这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容易犯懒。还是得多走走。”
府主没再劝,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令牌递过去:“这是晚辈府上的客卿令。前辈走到哪儿,只要还在这江边,凭此令可随时找晚辈。底下人见了,也会好生伺候。”
顾沉渊看了一眼那枚令牌,没接:“我懒得找。”
府主举着令牌的手僵在半空,也不觉得尴尬,只是笑了笑,把令牌收回去:“那晚辈让人在沿江的每个渡口都留个信儿,备些热汤。前辈不管走到哪个渡口,都能喝上一碗热水。”
“随你。”顾沉渊摆了摆手,转过身,顺着长街往城外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府主还站在长街那头,见他回头,远远地行了个大礼,腰弯得很低,久久没有直起身。顾沉渊没再停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出了城,江风迎面吹过来,把宽大的袖口灌得鼓鼓囊囊。顾沉渊走在江堤上,看着滚滚江水,忽然叹了口气。
他在江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灵酥饼,掰了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剩下半块,他看了看,没往石头上放。以前他总爱把半块饼放在路边,看鸟来啄。今天不知道怎么,不想放。
他坐了一会儿,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块灵网卡。
点开私信,云九的那几条消息还在那里。再往上翻,是陆行舟发来的那句:【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也没理会。然后他抬手,在灵网卡上慢慢敲了两个字:
【快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灵网卡塞回袖子里,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江风吹起他的月白袍角,露出那柄磨白了鞘的铁剑。他背着手,沿着江堤,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