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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药无尘来信 方小安在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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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安在太虚剑宗住下的第五天,丹霞谷来了一封信。
信是药无尘写的,用的是灵网传讯,一大清早落在陆行舟案头。陆行舟展开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合上,搁在案边,继续批公文。
批了两页,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药无尘的字写得潦草,像是边骂边写的,墨迹都连成了一片。有些地方笔锋压得重,力透纸背,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抖。陆行舟看着那几行被压得快要破了的字,沉默了很久。他把玉简搁在案上,拿起笔,又放下。起身,拿着玉简往后山走。
后山客卿院,云九正蹲在院里给兔子切萝卜。兔子蹲在石桌上,歪着头看云九切。云九切完一块,兔子叼走一块,切完一块,叼走一块。云九说“你给我留两块”,兔子不理,继续叼。云九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小块搁在石桌上,兔子一口叼走。
陆行舟走进院子,云九站起来叫了声“师兄”。兔子叼着萝卜,抬头看了陆行舟一眼,没动。陆行舟“嗯”了一声,把玉简搁在石桌上。
“药前辈的信。”他说,“师父路过丹霞谷了。”
云九愣了一下,拿起玉简看了一遍。
药无尘的字虽然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陆宗主:顾沉渊那个挨千刀的,前日路过我丹霞谷,在谷口站了一会儿,跟看门弟子要了碗水喝。弟子问他进不进来,他说不进了,问我在不在。弟子说在,他说那就不进去了。然后走了!走了!我追出去,谷口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还记着上次我骂他?你告诉他,我骂他是我的事,他路过不进来是他的事,两码事!下次他再敢路过不进来,我亲自上太虚剑宗找他!还有,他气色还行,瘦了点。你盯着他吃饭。药无尘。】
云九看完,抬头看陆行舟。
“师兄,师父瘦了。”
“嗯。”
“药老祖让盯着师父吃饭。”
“嗯。”
云九把玉简搁回石桌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兔子,兔子蹲在石桌上,嘴里叼着半块萝卜,正歪着头看他。他把剩下的萝卜推到兔子跟前,兔子叼起来,蹦下石桌,钻回窝里去了。
陆行舟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云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师兄今天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
那天上午,云九在演武坪练剑,练得很不专心。他撩一剑,停一下,再撩一剑,又停一下。旁边一个外门弟子问他“云九师兄今天怎么了”,他说“没事”。那弟子没再问,继续练自己的。
云九收了剑,站在坪边,看着远处的后山方向。他忽然想起师父走的那天早上,师父站在院门口,摆了摆手,没回头。他当时哭了。现在想起来,师父摆了摆手,不是不回来,是让他别哭。
当天傍晚,陆行舟没有来后山吃饭。云九把饭端到院里,等了半天,没等到人。他坐在石桌边,看着石桌上搁着的两碗饭,一碗是自己的,一碗是给陆行舟的。饭渐渐凉了。他站起来,往主峰走。走到大殿门口,掌律长老从里头出来,见他端着饭,愣了一下。
“云九?你怎么来了?”
“掌律长老,宗主今晚不吃饭?”
掌律长老叹了口气:“宗主在批公文。伙房送了饭,搁在案边,没动。我说了两回,宗主说‘知道了’。我看今晚是不会吃了。”
云九端着饭站在殿门口,没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他把那碗凉了的饭端回伙房。伙房大师傅问“宗主不吃?”云九说“不吃”。大师傅叹了口气,把饭热了热,又盛了一碗,说“你端过去再试试”。云九没接,摇了摇头。大师傅把碗搁在灶台上,说“那搁着吧,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来端”。
第二天早上,云九照常去演武坪练剑。练到一半,掌律长老来了,说“宗主今天没扫院子”。云九收了剑,往后山走。走到后山小院门口,院门开着,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地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扫帚搁在墙边,摆得端端正正的。方小安站在院里,手里拿着扫帚,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九师兄,”方小安说,“宗主今天没来。”
“我知道。”
“院子我扫了。”
云九看了看地上的青砖。方小安扫得比以前好多了,落叶堆在角落,砖缝里的苔衣剃得干干净净。他点了点头,说“扫得不错”。方小安松了口气,又问:“宗主怎么没来?”
云九没答。他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石桌边那个空着的位置,然后转身走了。方小安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扫帚,看着云九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站了一会儿,把扫帚搁回墙边,摆得端端正正的,跟陆行舟平时搁扫帚的位置分毫不差。然后他走出院子,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夜里,云九坐在自己屋里,摸出灵网卡,翻到师父的私信记录。上一条是师父回的那个“嗯”,再上一条是师父回的“面不好吃”。他盯着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师父,药老祖来信了,说您路过丹霞谷没进去。】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灵网卡没响。他把灵网卡搁在枕边,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摸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信。他叹了口气,把灵网卡塞到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他又摸出来,打了一行字:
【师父,师兄今天没扫院子。】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不妥。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想撤回,但灵网传讯发出去就撤不回来了。他把灵网卡塞回枕头底下,这回不看了。
第二天清晨,灵网卡震了一下。云九摸出来看,是师父的回信。
第一条:【知道了。让他别追。】
第二条:【院子扫了没有?】
云九盯着这两行字,忽然笑了。他回了一个字:
【扫了。】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方小安扫的。扫得不错。】
对面没再回。云九把灵网卡揣进怀里,穿衣出门。走到后山小院门口,他停住了。院门开着,陆行舟站在院里,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扫。晨雾还没散,那道墨青色的身影跟平时一样,只有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一下一下,很稳。云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身往演武坪走,走了几步,背后传来陆行舟的声音。
“云九。”
他停下。
“今天的粥,多盛一碗。”
云九回头看了他一眼。晨雾里看不清陆行舟的脸,但他觉得师兄今天的声音比平时轻。他应了一声,往伙房走。走到半路,方小安追上来,问他“宗主今天来了吗”。云九说“来了”。方小安松了口气,说“那就好”。两个人并肩往伙房走,走到门口,大师傅已经盛好了三碗粥。
方小安看着那三碗粥,愣了一下:“今天怎么三碗?”
云九没答。他端起一碗,搁在石桌上。方小安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陆行舟走来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他没再问,端起自己的碗,蹲在台阶上喝。云九也端起一碗,站在伙房门口喝。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日头照在演武坪上,暖融融的。
那天傍晚,陆行舟来后山吃饭了。云九把饭端上来,三个人围坐在石桌边。方小安捧着碗,不敢多夹菜,陆行舟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陆行舟忽然开口:“师父有回信吗?”
云九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昨晚发了传讯。师父只回了‘知道了’和‘院子扫了没有’。”
陆行舟垂下眼,没接话。
云九看着师兄的脸色,斟酌了一下,小声说:“师兄,药老祖那种脾气,被师父放了鸽子,肯定要追过去找他的。”
“嗯。”陆行舟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他若真去追,师父至少有个伴。”
云九听着这话,觉得师兄的语气有些说不上来的闷。他不敢再接话,低头扒饭。
陆行舟夹了一筷子菜,搁在方小安碗里。方小安受宠若惊地抬头,还没来得及道谢,就听陆行舟说:“明天扫院子,手腕别僵着,扫帚不是剑,不用攥那么紧。”
“是,宗主。”方小安连忙应下。
陆行舟没再多留,起身回了主峰。云九看着石桌上那只剩了半碗的饭,叹了口气,收拾了碗筷。
夜里,方小安回到外门住处。他今天扫了院子,又练了一天的草茎,手腕酸得厉害。他坐在床铺上,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摸出那块小木牌,摸到那道细纹,摩挲了一会儿。
隔壁床的沈青还在画水脉图。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沈青放下笔,把图纸卷起来,转头看了方小安一眼。
“手酸?”
方小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青“嗯”了一声,从床头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擦擦。明天就好了。”
方小安接住瓷瓶,想起早上陆行舟也给了他一个一模一样的。他把瓷瓶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小声嘟囔:“沈青师兄,你说宗主这几天……怎么好像不怎么说话?”
沈青正在解外袍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方小安。”
方小安一愣。
“宗主的行止,不是我们能私下议论的。”沈青压低声音,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掌律长老若是听见,是要罚你去跪剑堂的。以后在外面,一个字都不许提。”
方小安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小声说:“我、我知道了。我就是看宗主今天吃饭只吃了一半……”
“那也别说。”沈青打断他,把外袍搭在床尾,躺下,闭上了眼睛。
方小安不敢再出声了。他把瓷瓶里的药膏涂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月亮挂在半空,照在后山小院的屋顶上。院里那只兔子蹲在石桌上,歪着头看月亮,看了很久,蹦下石桌,钻回窝里去了。
后山小院的灯还亮着。陆行舟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公文,笔搁在砚台上,没动。他坐了一会儿,把公文合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院门外,山道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