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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师傅的消息 方小安走到 ...

  •   方小安走到太虚剑宗山门外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山道上走了好些日子。从南边一路走来,翻过两座山,趟过一条河,路过七八个村镇。有的村镇有修士,有的没有。有修士的地方,他进去问过,人家看他资质差,摇摇头。没修士的地方,他歇一晚,第二天接着走。走到后来,布鞋磨破了底,他就用草绳绑着;道袍刮了个口子,他就用树皮里的筋缝上。不体面,但能走。
      到太虚剑宗这天,他脚上那双鞋已经不成样子了,左脚的大脚趾露在外面,沾着泥。手里攥着那块小木牌,木牌上“散修,寻宗门挂单,可打工抵资”几个字,被他攥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像块老玉。
      他站在山门外,抬头看那块匾。匾上三个字,他在灵网上见过——太虚剑宗。匾是木头的,旧了,但擦得很干净。山门两侧各立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云纹,纹路很深。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山门外的剑巡拦住了他。两名剑巡穿着深蓝色的制式道袍,腰间佩剑,站姿笔挺。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他一眼,问:“找谁?”
      方小安把木牌递上去,说:“找云九。顾长老让我来的。”
      剑巡愣了一下。顾长老。太虚剑宗上下如今谁不知道顾长老——宗主亲自迎进山门的贵客,后来成了宗主的师父,再后来出门去了,至今未归。这个名字从一个小散修嘴里说出来,剑巡不敢怠慢,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方小安,说:“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山门。方小安站在门外,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着那块木牌。风从山道上吹下来,有点凉。他把露出来的大脚趾往鞋里缩了缩。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剑巡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方小安抬头看,来的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穿一身青白两色的外门弟子服,腰间也佩着剑,走路的步子很稳。来人走到他面前,站定,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方小安?”
      “是。您是云九师兄?”
      “师兄”两个字让云九愣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也是“师兄”了。掌律长老方才让人传话,说“山门外来了个散修,说是顾长老让找云九的”,他听了就往外走,一路上还在想是谁。走到跟前,看见方小安手里那块木牌,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把人领进山门,一路往后山走。方小安跟在后面,眼睛不够用。他看见山门里头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两旁种着灵槐,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路尽头是一排高高低低的殿阁,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灵灯,灯光幽幽的。路上有弟子来来往往,有的穿青白,有的穿灰白,还有的穿深蓝。一个穿灰白道袍的弟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跑得急,差点撞上方小安。云九伸手拉了他一把,说了句“小心”。那弟子回头道了声歉,跑远了。
      方小安小声说:“这里好大。”
      云九“嗯”了一声。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进山门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是师父领着他走的,师父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还问了他一句“那是什么”。他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盏灵灯。师父盯着那盏灯看了半天,说“这灯比我们那会儿的亮”。他当时没听懂,后来才知道,师父睡了一千年。
      走到后山客卿院门口,云九停下,指了指院里的石桌。
      “坐。师父不在,我替他招呼你。”
      方小安坐下。云九进屋里提了壶热茶出来,给他倒了一盏。方小安双手捧着茶盏,暖了暖手,又放下,坐得端端正正的。两个人对坐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方小安开口:“云九师兄,顾长老在路上碰见我,让我来找您。他说让您收我。”
      云九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茶叶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舒展开来。他忽然想起之前的自己,蹲在客卿院墙根下,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怀里揣着拜帖,转了三天不敢敲门。那时候他刚考进外门,师父就住在院里,他蹲在墙根外头,离得那么近,就是不敢敲。
      后来师父开了门,问他“你怎么蹲在墙根下”。他说他来谢赠功之恩。师父让他进门喝茶,问他“你蹲墙根三天,就为了说这个”。他当时脸红了,不知道怎么答。现在想起来,师父那时候大概什么都看出来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方小安。
      “你资质怎么样?”
      “差。”方小安说得很坦荡,“灵根杂,经脉窄,练什么都比别人慢。走了三个月,没宗门肯收。”
      云九“嗯”了一声。这个回答他听过。师父收他的时候,他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师父当时说“你若不嫌麻烦,以后就跟着我吧”。
      云九站起来,走到院里,从墙角拿了根木棍递给方小安。
      “练过剑没有?”
      “练过一点。”
      “使一下看看。”
      方小安接过木棍,站到场中。他起手式摆得很正,脚步也站得稳,但一动起来就僵。手腕绷得紧紧的,剑路一板一眼,像在描红,每一剑都循着规矩走,可每一剑都少了点什么。云九看了一会儿,让他停了。
      “你手太紧了。”云九说。
      方小安低下头:“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怎么松。”
      云九看着他。方小安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木棍,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他忽然想起师父第一次敲他手背的那个下午。师父说“手要活”,他问“怎么活”,师父没答,用剑鞘敲了他三下手背,敲完说“记住了没有”。他当时没记住。后来练了一千遍,才慢慢记住。手该怎么活,剑该怎么懒,不是教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他弯腰从地上捡了根草茎,递给方小安。
      “拿这个练。”他说,“草茎轻,你一使劲它就弯。你使劲大了,它断了,你就知道自己过了。练到草茎不断,你就学会了。”
      方小安接过草茎,站在院中,试着撩了一下。草茎弯了,没断。他愣了一下,又撩了一下。这回草茎断了。他低头看着断成两截的草茎,忽然明白了什么,蹲下去捡起另一根,接着练。
      云九站在院门口,看着方小安一下一下地撩。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里的青砖上,照着那个蹲在场中一遍遍练的年轻人。方小安练得很慢,一根草茎撩不了几下就断,断了就换一根。地上很快积了一小堆断草茎。他不吭声,也不歇,就蹲在那儿一遍一遍地试。额头上出了汗,他抬起袖子擦一把,接着练。
      云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院里,在石桌边坐下。桌上搁着他自己的剑,他拿起来,用块软布慢慢擦。擦两下,停一下,听院里的动静。方小安练得很慢,一根草茎撩不了几下就断,断了就换一根。地上很快积了一小堆断草茎。他不吭声,也不歇,就蹲在那儿一遍一遍地试。额头上出了汗,他抬起袖子擦一把,接着练。
      云九听着那声音,断一根,换一根,断一根,换一根。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他擦剑的手慢下来,最后停了。他坐在石桌边,看着方小安蹲在场中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催,不骂,只在他练歪了的时候敲一下手背。他那时候觉得师父懒,现在才明白,那不叫懒。
      那叫等。
      等你自己练会。他想起师父走之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追到山门口,问“您什么时候回来”,师父说“不知道”。他又问“那您还回来吗”,师父没回头,摆了摆手。当时他哭了。现在他坐在石桌边,听着方小安练草茎的声音,忽然觉得,师父摆了摆手,不是不回来,是让他别哭。师父这个人,从来不说“我一定回来”这种话。他只在走之前交代一句“手要活,剑要懒”,剩下的,让你自己练。
      云九坐在石桌边,看着方小安练了一上午。中午去伙房打了两份饭,一份放桌上,一份端到场中。方小安接过饭,蹲在院门口吃完,把碗往旁边一搁,又接着练。云九没催他,也没多说什么。他把碗收了,又坐回石桌边。
      傍晚,陆行舟来吃饭的时候,看见院里多了一个人。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方小安。方小安正在练剑,木棍在手里歪歪斜斜地撩,姿势跟云九当初一模一样。陆行舟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云九。
      云九站起来,叫了一声:“师兄。”
      方小安听见“师兄”两个字,收了木棍,站到一边。他以为是云九的同门师兄弟,没太在意。可等他看清来人——墨青袍服,身姿如剑,眉目冷峻,周身气度冷得像淬了千年寒霜。他忽然觉得不对。云九是外门弟子,他的师兄,怎么会有这种气度?
      “师父让来的。”云九说,“路上碰见的。”
      陆行舟没接话。他走进院里,在石桌边坐下。
      云九转头对方小安说:“这是宗主。”
      方小安手里的木棍差点掉了。他手忙脚乱把木棍搁下,站直了,行了个大礼:“散修方小安,拜见宗主。”
      陆行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方小安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动。过了几息,陆行舟开口:“坐。吃饭。”
      方小安愣了一下,看向云九。云九点了点头。他这才慢慢直起身,坐到桌边。捧着碗,不敢夹菜,也不敢说话。陆行舟安静地吃饭。云九夹了一筷子菜,搁在方小安碗里,方小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到一半,陆行舟忽然开口:“叫什么?”
      方小安放下碗,坐直了:“方小安。”
      “哪儿人?”
      “南边来的。”
      陆行舟没再问。他低头吃完饭,搁下筷子,站起来要走。走到院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方小安还坐在桌边,捧着碗,腰杆挺得笔直。陆行舟看了他一会儿。
      “明天早上,”他说,“跟着扫院子。”
      方小安愣了一下,看向云九。云九点了点头。方小安放下碗,站起来,行了个礼:“是,宗主。”
      陆行舟走了。院里只剩云九和方小安两个人。方小安小声问:“云九师兄,宗主让我扫院子,是什么意思?”
      云九收拾着碗筷,想了想。
      “意思是他认了。”
      “认了什么?”
      “认你是太虚剑宗的人了。”
      方小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端起碗,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拿着碗去洗了。云九站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当初收他的时候说过的话——“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两眼一抹黑,缺个跑腿讲事的。你若不嫌麻烦,以后就跟着我吧。”
      他那时候也是这样,眼眶红红的,觉得天底下终于有人肯要他。师父收他的时候没说要他拜师,只说缺个跑腿的。可他在心里已经把师父当师父了。方小安大概也是这样。他嘴里叫“云九师兄”,心里想的是别的。
      夜里,云九把方小安安顿在自己隔壁的空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灵网卡,给师父发了条私信。
      【师父,方小安到了。弟子先让他在院里住着,教他练草茎剑。】
      发出去之后他才想起来,师父不在山上,灵网也未必看。他盯着那条私信看了一会儿,正要收起来,忽然看见对面回了一个字。
      【嗯。】
      云九愣了一下,坐起来。
      【师父?您在哪儿?】
      对面半天没回。过了很久,又跳出来一行字:
      【面不好吃。还是老周家的好。】
      云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把灵网卡揣进怀里,躺下,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跟师父走的那晚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刚要睡着,灵网卡又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师父发来的第二条。
      【让他练草茎,练到不断为止。断了就换一根。别催他。】
      云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灵网卡搁在枕边,闭上眼。他把灵网卡搁在枕边,闭上眼。隔壁屋里,方小安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云九笑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夜里很静,后山院里,那只兔子蹲在石桌上,歪着头看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师傅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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