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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路上 顾沉渊走的 ...

  •   顾沉渊走的第一天,云九照常早起,端着早点去后山院。
      走到院门口,才想起来师父不在。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把早点搁在石桌上,退了出来。石桌对面,陆行舟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摊着公文,笔搁在砚台上,没动。
      “师兄,”云九小声开口,“您怎么这么早?”
      “批公文。”
      “公文在殿里也能批。”
      陆行舟翻过一页,没接话。云九识趣地退了。退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陆行舟还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公文,一口早点没动,只有兔子蹲在他脚边啃萝卜。
      顾沉渊走的第二天,云九早上去演武坪练剑。练到一半,习惯性地往坪边看,想找师父,又收回了目光。坪边空着,没人蹲在那儿啃饼。他咬着牙练完一千下,收了剑,一个人去伙房吃饭。伙房里的大师傅问他“顾长老今天不来?”他说“师父出门了”。大师傅“哦”了一声,给他多盛了一勺菜。
      云九端着碗坐在伙房门口的台阶上,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师父第一天来伙房讨红汤火锅方子的时候,站在灶台边上,眼睛亮晶晶的,问大师傅“这个辣不辣”。大师傅说“辣”,师父说“那给我来一碗”。大师傅给他盛了一碗,他吃完满头是汗,说“再来一碗”。
      云九低头扒了口饭,没再想。
      顾沉渊走的第三天,陆行舟照常去后山扫院子。扫完院子,照常去主峰批公文。批到傍晚,照常去后山吃饭。云九把饭端上来,三个人变成两个人,石桌边空着一个位置。兔子蹲在那个位置旁边,蹲了一会儿,蹦走了。
      吃完饭,陆行舟坐着没走。云九收了碗,犹豫了一下,问:“师兄,师父走的时候跟您说什么了?”
      陆行舟看着石桌上的灯,看了一会儿。
      “他说让我看着院子。”
      “那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院子还在,他就回来。”
      云九没再问。他退下去,把门带上。院里只剩陆行舟一个人,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公文。批了两页,停下,抬头看了看院门口。院门口空着。
      顾沉渊走的第四天,灵网上有人发了条动态,配图是老周家面馆门口的小木牌。配文写的是:【顾长老已经四天没来吃面了。老板娘说,他出门了。】底下评论几千条,有人猜他去哪儿了,有人猜他是不是不回来了,还有人猜他是不是跟宗主闹翻了。
      云九看到帖子,气得差点摔了灵网卡。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半,看见一条评论:【不管他去哪儿了,总会回来的。他那种人,走到哪儿都忘不了面。】
      他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把帖子转给了陆行舟,什么都没说。陆行舟看了,也没回。但那天傍晚吃饭的时候,云九发现师兄面前那碗面,动了两口。
      顾沉渊走的第一天,出了镇子,往北走。
      走到镇口老槐树底下,那个缺牙老汉的茶汤摊还支着。炉子上冒着热气,老汉正低着头擦碗。顾沉渊走过去,在摊前坐下。
      “老汉,来碗茶汤。”
      老汉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顾长老!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出门走走。”
      “您坐,您坐。”老汉舀了一碗茶汤递过来,没放糖,“我记得您不爱喝甜的。”
      顾沉渊接过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喝完茶汤,他掏出一块下品灵石搁在摊上。老汉不收,把灵石推回去。
      “上回那碗酒,我还没谢您呢。”老汉说。
      “酒是别人酿的。”顾沉渊说,“你谢她。”
      老汉笑了,从摊子底下摸出那只粗瓷碗,擦了擦,给他装了满满一碗茶汤。
      “路上喝。”老汉说,“顾长老,您这是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那什么时候回来?”
      顾沉渊端着那只粗瓷碗,喝了一口。
      “等走够了就回来。”
      他搁下碗,起身走了。走到镇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那个茶摊,炉子上冒着热气,缺牙老汉正低着头擦那只粗瓷碗。旁边那条老街,青石板路一直通到镇里,街那头的面馆,招牌在夕阳里亮着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镇外走了。
      出镇往北,是一条官道。官道两旁种着灵槐,叶子落了一地。他走得很慢,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小驿站。驿站里停着几辆灵车,几个散修蹲在门口吃干粮。
      他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素面。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清汤白面,撒了一把葱花。他吃了一口,停了停。
      不如老周家的。
      但他还是吃完了。吃完面,他坐在驿站里没走,看着窗外的官道。天黑了,官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一道剑光掠过,是赶夜路的修士。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也不知在跟谁说话:“走了半天,才走出几十里。”
      没人应声。他也没指望有人应声。他站起来,付了面钱,出了驿站。站在官道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升起来了,很圆。
      他背着手,沿着官道慢慢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尽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走。
      官道越走越窄,两旁的灵槐渐渐稀疏,远处是连绵的山影。他走得不快,像是真的在“随便走走”。走到半夜,在一棵大树底下歇脚,靠着树干打了个盹。
      第二天清早,他被鸟叫吵醒了。睁开眼,面前蹲着一只灰雀,歪着头看他。他伸手想赶,灰雀飞了,落在树枝上,还在看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露水,继续走。
      走了一上午,路过一个小村子。村口有棵老树,树底下坐着几个凡人老汉,正围着一个小修士说话。小修士年纪不大,穿一身炼气期的制式道袍,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图。老汉们问他“今年灵雨什么时候下”,小修士说“快了快了,我师父算过了,再等三天”。老汉们就笑,说“你师父算得准不准”。小修士说“准,我师父算了有十年,没差过”。
      顾沉渊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千年前,修士不会跟凡人蹲在一起说话。修士是修士,凡人是凡人,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如今这条线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午后,路过一座小城。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是修真联盟发的,上面写着“灵脉养护令”。顾沉渊凑过去看了一眼,大意是说,某地灵脉枯竭,联盟派了修士去查,查出来是前些年有人过度开采灵矿,导致灵脉断裂,现在正在修补。底下附了修补的进度,说“已完成七成”。
      顾沉渊看了半天,心想:灵脉也会断。他千年前挡的那场劫,把劫火引到自己身上,劫火是灭了,可劫火烧过的地方,灵脉多多少少受了影响。有些地方恢复得快,有些地方恢复得慢。一千年了,还没全好。
      他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走到城西,路边有个茶摊。他坐下歇脚,要了碗茶。隔壁桌坐着两个散修,正低声说话。一个说“你听说了吗,太虚剑宗那位顾长老,就是之前网上那个”,另一个说“听说了,不是说出门了吗”。第一个说“对,出门了,听说走了好些天了”。第二个说“你说他到底什么来头”。第一个压低声音:“听说跟宗主关系不一般。有人看见他们一起进面馆。”
      顾沉渊端着茶碗,听了一耳朵,没什么表情。茶摊老板过来添水,问他“客官从哪来”。顾沉渊说“山上”。老板问“哪座山”。顾沉渊说“太虚剑宗”。老板愣了一下,多看了他两眼,没再问。隔壁桌两个散修也听见了,对视一眼,没敢再接话。顾沉渊喝完茶,搁下灵石,走了。
      走出城西门,继续往北。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灵槐也稀了。走到傍晚,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往北的大路,右边是一条进山的小道。他站在岔路口,看了很久。然后他选了右边。
      小道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山路。山路两旁是密密的林子,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他走了一会儿,前面拐弯处,走出来一个人。
      灰扑扑的道袍,炼气期的制式,二十出头的年纪,背着一个瘪瘪的包袱,手里攥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几个字:“散修,寻宗门挂单,可打工抵资。”木牌被人攥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
      那人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住了。
      “道友,”年轻人先开口。
      顾沉渊看着他,没答。
      “我是散修,出来寻宗门的。”年轻人说,“从南边来的,走了三个月,没找着合适的。您知道附近有什么宗门收人吗?”
      顾沉渊看着他手里那块小木牌,看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
      “方小安。”年轻人说,“我叫方小安。”
      顾沉渊愣了一下。方小安。不是云九。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笑得直摇头。
      “前面三百里,有座山,叫太虚剑宗。”他说,“你去那儿。找一个叫云九的,跟他说,是顾长老让你去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顾长老?”
      “嗯。”顾沉渊说,“你跟他说,顾长老出门了,路上碰见个散修,让他收你。”
      年轻人半信半疑,把木牌收了,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前辈。”
      “去吧。”顾沉渊说,“走大路,别走小道。”
      年轻人应声走了。顾沉渊站在山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尽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直摇头。
      他背着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灵酥饼,掰了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剩下半块,他搁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转身走了。
      石头边上,一只灰雀落下来,歪着头看了看那半块饼,啄了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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