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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顾沉渊要走 苏雨卿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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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雨卿走后的第四天,灵网上那条声明还在挂着,底下评论的热度慢慢降下来了。
太虚剑宗里,日子照过。顾沉渊每天早上扫院子,然后去面馆吃面,回来教云九练剑。陆行舟每天批公文,傍晚来后山吃饭。一切看着跟往常一样。
但顾沉渊觉出不对了。
那天他去吃面,老板娘照旧给他端面,照旧多放一把葱花。但端上来之后没走,站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顾沉渊问。
“没事,没事。”老板娘摇摇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顾长老,最近来吃面的客人多,老问您常坐的位子。我没说。”
“不用说。”顾沉渊低头吃面。
老板娘走了。顾沉渊吃了两口,听见隔壁桌两个散修在低声说话。
“听说星辰阁圣女那声明,字面上是撇清,实际上是不想掺和了。”
“掺和什么?陆宗主心里有人,这事灵网上都传遍了。”
“真的假的?陆宗主那种人,心里能有人?”
“怎么不能。你想想,他那个师父……”
“嘘。”
两人说到一半,看见顾沉渊坐在那儿,赶紧低头吃面,不敢再说了。
顾沉渊把面吃完,搁下筷子,起身往外走。走到柜台前,照旧留了灵石,没多说什么。老板娘想开口,看见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回山的路上,他没走快。山道两旁的树叶子开始落了,风一吹,沙沙地响。他走到半山腰,停下歇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饼,掰了一块,嚼了两口,又收起来了。
没胃口。
那天下午,顾沉渊从演武坪回来,路过外门廊下,听见几个外门弟子在小声说话。
“你说圣女走了,宗主是不是不高兴?”
“不好说。可圣女走之后,宗主批公文批到天黑,这倒是真的。”
“我听掌律堂的师兄说,宗主这几天晚上都去后山吃饭,吃到很晚才回主峰。”
“宗主以前不也去后山吃饭吗?”
“以前是去了就回。这几天是去了,坐很久。”
“那怎么了?师父徒弟吃饭,坐多久都正常。”
“正常是正常。可你想想,宗主那种人,什么时候在别处坐那么久过?”
顾沉渊从廊下走过,几个弟子看见他,赶紧散了,行礼的行礼,溜的溜。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山上走。
当天傍晚,陆行舟来吃饭的时候,顾沉渊没怎么说话。云九察觉出气氛不对,扒完饭就溜了。院里只剩两个人,一个躺摇椅,一个坐石桌边。
“师父,”陆行舟开口,“今天的面不好吃?”
“好吃。”
“那师父怎么不说话?”
顾沉渊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舟。”
“弟子在。”
“你今年多大了?”
陆行舟愣了一下。师父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弟子……”他算了算,“一千二百有余。”
“一千二百有余。”顾沉渊重复了一遍,“你这一千二百年,前两百年跟着我学剑,后面一千年,全搭在我身上了。”
陆行舟没答。
“你天天批公文,天天扫院子,天天来后山吃饭。”顾沉渊说,“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弟子现在就是为自己活。”陆行舟说,“师父回来了,弟子就——”
“我回来了,然后呢?”顾沉渊打断他,“你守了我一千年,等我醒了,你接着守。以前守阵眼,现在守院子。你这一辈子,就守着一个‘等’字过?”
陆行舟沉默了很久。
“师父想说什么?”
顾沉渊从摇椅里坐起来,看着他。暮色落尽了,院里只有石桌上那盏灵茶幽幽地亮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苏雨卿走之前,跟我聊了一次。”他说,“她说她追了你三百年。我没接话。可她走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想什么?”
“想你这一千年,是不是也跟追一个人一样。”顾沉渊说,“你守着阵眼,跟苏雨卿追你,有什么区别?都是把一辈子搭在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身上。她搭了三百年,搭不下去了,发了声明,专心剑道。你呢?”
“弟子搭得起。”
“我知道你搭得起。”顾沉渊说,“我问的是,你搭得值不值。”
陆行舟站起来:“师父说这话,是嫌弟子烦了?”
“不是嫌你烦。”顾沉渊也站起来,“是嫌我自己。”
陆行舟愣住了。
“我在阵眼里睡了一千年,什么都不用想。醒了之后,有你接着,有云九伺候,有苏雨卿、药无尘一堆人围着转。”顾沉渊说,“我过得舒坦。可你这一千年,过得不舒坦。你守完了阵眼,还要接着守我。你这一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弟子愿意。”
“我知道你愿意。”顾沉渊说,“可我不愿意。”
院里安静了。
陆行舟站在石桌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暮色里,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师父要做什么?”他问,声音很稳。
“我想出去走走。”顾沉渊说,“一个人。”
“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走走。”顾沉渊说,“我睡了一千年,醒了之后一直在这座山上。山下的世道变什么样,我只看了一角。我想自己去看一遍。不带人,不赶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什么时候走?”
“明天。”
陆行舟没说话。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开口:“弟子送师父。”
“不用送。”
“弟子送。”
“我说了不用。”
陆行舟没再接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下。
“师父走了之后,”他背对着顾沉渊,“后山的院子,弟子照扫。”
顾沉渊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陆行舟走了。院里只剩顾沉渊一个人,站在石桌边。兔子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蹲下来,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看什么看。”他说,“我又不是不回来。”
第二天清早,顾沉渊拎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出了后山院门。
他没带多少东西,一柄磨白了鞘的铁剑,几块灵酥饼,一壶水。走到院门口,云九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纸包。
“师父,弟子给您买的糕点,路上吃。”
顾沉渊接过来,揣进怀里。
“师父,”云九憋着,“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顾沉渊说,
云九眼泪下来了,又赶紧擦掉。
顾沉渊看着他,抬手用剑鞘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手要活。”
云九捂着脑门,哭着点头。
“剑要懒。”
“弟子记住了。”
顾沉渊背着手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小院的门开着,院里的石桌上,搁着一只食盒。是今早送来的,还温着。
他看了一会儿,没回去拿。转过头,继续走。
山道上,晨雾还没散。他走得很慢,跟平时去面馆吃面的步子差不多。走到半山腰,他听见背后有声音。很轻,像谁跟在后面,但没靠近。
他没回头,继续走。
走到山门口,他停下来。背后那道声音也停了。他站在山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山门内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可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舟。”
没人应声。
“别送了。”顾沉渊说,“回去批你的公文。我走累了,自己会找地方歇。”
晨雾里,还是没有声音。但顾沉渊看着那团雾,看了三息,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他走下山道,走进镇子,走进老街。老周家面馆的招牌还挂着,那块“顾长老同款阳春面”的小木牌还立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镇外走。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住了。
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墨青袍服,负手而立,不知站了多久。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顾沉渊看着他,没说话。
陆行舟也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了很久。
“我说了不用送。”顾沉渊开口。
“弟子没送。”陆行舟说,“弟子来吃面。”
“面馆在镇里。”
“弟子走错了。”
顾沉渊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笑得直摇头。
“陆行舟,”他说,“你这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陆行舟面前,站定。然后他伸手,把陆行舟肩头那层露水,轻轻拍了拍。
“回去吧。”他说,“我又不是不回来。”
陆行舟站着没动。
“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顾沉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后山的院子,你替我看着。”他说,“院子还在,我就一定会回来。”
陆行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行了个礼。
“弟子知道了。”
“知道了就回去。”
陆行舟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顾沉渊站在老槐树下,朝他摆了摆手。
“回去吧。”他说,“扫院子别偷懒。”
陆行舟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山了。墨青色的身影走进晨雾里,慢慢消失不见。
顾沉渊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背着手,往镇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