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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圣女看剑 苏雨卿在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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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雨卿在太虚剑宗住了三日。
三日里,她每天清晨去演武坪,跟顾沉渊学那一剑。顾沉渊教得随意,她学得认真。第一天她撩了三百下,树枝断了两根。第二天她换了根木剑,撩了五百下,手腕肿了。第三天她撩了一千下,终于撩出了那个“歪”劲。
她站在演武坪边,攥着木剑,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练了几百年剑,从来都是端端正正的,今天头一回撩出这么难看的剑路。可她看着那道歪斜的剑痕,忽然觉得,比从前那些漂亮的剑路都顺眼。
顾沉渊蹲在坪边啃饼,看她练完,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这一剑差不多了。”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再撩一千下,你就忘不掉了。”
苏雨卿把木剑搁下,在他旁边坐下。日头正好,晒得人暖暖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顾长老,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剑宗吗?”
“例行交流。”
“那是明面上的。”苏雨卿说,“我每年都来,为的是陆行舟。”
顾沉渊嚼饼的动作没停:“嗯。”
“我追了他三百年。”苏雨卿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三百年里,他没正眼看过我。他待我永远是那副样子,客气,疏远,像隔着一层冰。我一直以为他天生如此,对谁都这样。”
她顿了顿。
“直到这次来,我听他提起你。”
顾沉渊把饼咽下去,没接话。
“他说‘师父的习惯’的时候,语气不一样。”苏雨卿说,“我认识他三百年,从没听过他用那种语气说话。很轻,很自然,像说了几千遍几万遍,说顺嘴了。”
她转头看顾沉渊:“顾长老,你徒弟等了你多久?”
顾沉渊没答。他把手里的饼渣拍了拍,站起来,走到云九练剑的地方,用剑鞘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手要活。又僵了。”
云九捂着脑门:“师父,弟子刚练完五百下……”
“练完五百下就不活了?”顾沉渊说,“再练五百。”
云九苦着脸继续撩剑。
苏雨卿坐在坪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顾沉渊身边,把木剑还给他。
“不练了?”
“不练了。”她说,“我来是想看看,能让陆行舟等一千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苏雨卿说,“就是个懒人。”
顾沉渊接过木剑,随手搁在坪边:“懒人有什么好看的。”
“懒人没什么好看的。”苏雨卿说,“可懒人教出来的徒弟,剑法都一样。陆行舟的剑歪的,云九的剑也是歪的。你这个人,教人剑不教招式,只教一句‘手要活,剑要懒’。他们学会了这句话,各自练各自的剑。可骨子里,都是你那一脉。”
她顿了顿。
“陆行舟等了你一千年。云九刚入外门,被你收作亲传。外门弟子说你收徒不挑资质,只看心。可我看你收徒,看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看他们心里有没有你。”
顾沉渊没接话。他转过头,看着场上云九那一剑又一剑地撩。撩了一炷香,云九终于撩出一记像样的,自己愣住了,转头冲师父喊:“师父!弟子这剑对不对?”
“对。”顾沉渊说。
云九乐得蹦起来。
苏雨卿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我追了三百年,追不到的人,你什么都不用做,他就守在原地等了一千年。”她说,“顾长老,你说这世道公平吗?”
“不公平。”顾沉渊说,“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什么意思?”
“你追他三百年,你追的,都是你自己心里那个念头。”顾沉渊说,“他要是心里有你,不用你追。他要是心里没你,追三百年也是这个结果。你追了他三百年,是你自己的三百年。跟他没关系。”
苏雨卿站在坪边,半天没说话。
日头偏西了,演武坪上的人陆续散了。云九收了剑,跑过来问师父晚上吃什么。顾沉渊说“问伙房”,云九就跑了。坪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长老,”苏雨卿开口,“我明天回星辰阁。”
“嗯。”
“回去之后,我会在灵网上发一条声明,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不会让那些传言再往下传。”
顾沉渊看着她:“你为什么帮这个忙?”
“不为什么。”苏雨卿说,“我追了他三百年,输也要输得漂亮。”
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客房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顾长老,那一剑我记住了。”
“哪一剑?”
“往上撩的那一剑。”她说,“回去之后我接着练。”
她走了。暮色里那支星纹玉簪幽幽地亮着,一路亮到山道尽头。顾沉渊站在坪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没说话。
当天晚上,后山客卿院。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边。云九端着碗,兔子蹲在桌角啃萝卜,顾沉渊喝汤,陆行舟吃饭。吃到一半,云九忍不住问:“师父,圣女今天在坪边跟您说什么了?”
“说她要回星辰阁了。”
“这么快?才住了三天。”
“三天够了。”顾沉渊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她该看的都看了。”
云九没再问。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师父,那灵网上那些传言,会不会越传越离谱?”
“会。”顾沉渊说。
“那怎么办?”
“不管它。”顾沉渊说,“传着传着,就不新鲜了。”
陆行舟搁下筷子:“弟子去处理。”
“处理什么。”顾沉渊看了他一眼,“你越处理,传得越凶。放着,过几天就没人理了。”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筷子。
“师父说得对。”
顾沉渊忽然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弟子一向听话。”
“少来。”顾沉渊把汤碗搁下,“你小时候最不听话。让你歇你不歇,让你别练你别练,让你别站雪里你站到半夜。”
陆行舟没接话。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师父,苏圣女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她问我,你等了我多久。”
“师父怎么答的?”
“没答。”顾沉渊说,“她看出来了,不用我答。”
陆行舟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他抬起头,看着顾沉渊。暮色已经落尽了,院里的灯还没点,只有石桌上那盏灵茶幽幽地亮着。
“师父。”
“嗯。”
“她看出来了什么?”
顾沉渊看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把桌上的灯拨亮了一点。灯光漫开,把陆行舟的脸照得清楚了些。
“看出来你这个人,认死理。”顾沉渊说,“认准了一条路,走一千年也不回头。”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早上扫院子,别迟到。”
“是。”
第二天一早,苏雨卿走了。
走之前,她来后山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顾沉渊正在院里啃饼,看见她来,扬了扬手里的饼:“吃了没?”
“吃了。”苏雨卿站在门口,没进来,“顾长老,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星辰阁离这儿三千里,灵舟飞半天就到了。”
“那也慢点。”顾沉渊说,“灵舟快,风大。你那个发簪别吹掉了,值钱。”
苏雨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星纹玉簪,那是星辰阁的传承信物,戴了几百年,头一回有人跟她说“别吹掉了”。
“顾长老,”她说,“你这人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跟我说话,都端着。你不端。”
“端什么。”顾沉渊咬了口饼,“端了几百年,不累吗?”
苏雨卿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灵舟升起来的时候,她站在舟头,往下看了一眼。后山客卿院的院子里,顾沉渊还坐在摇椅上啃饼,旁边蹲着兔子,石桌对面坐着陆行舟,正在批一份不知什么时候送来的公文。
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对随行弟子说:“走吧。”
灵舟破空而去。
苏雨卿回到星辰阁的第三天,灵网上多了一条动态。发帖的是星辰阁圣女本人的号,只有短短几句话:
【近日灵网上关于我与太虚剑宗陆宗主的传言,特此说明:我与陆宗主相识三百年,仅为宗门世交,无任何私谊。从今往后,专心剑道,不问其他。】
底下评论半天之内涨了几万条。
【近日灵网上关于我与太虚剑宗陆宗主的传言,特此说明:我与陆宗主相识三百年,仅为宗门世交,无任何私谊。从今往后,专心剑道,不问其他。】
底下评论半天之内涨了几万条。
【圣女亲自澄清了?!】
【“仅为宗门世交,无任何私谊”……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所以圣女是放下了?】
【“专心剑道,不问其他”……这话说得好。】
【等等,圣女怎么突然去太虚剑宗了?以前每年也去,但没听说她跟谁学剑啊。】
【有人扒出来了,圣女在太虚剑宗住了三天,天天去演武坪。演武坪最近就顾长老在教剑。】
【所以圣女跟顾长老学了一剑?】
【顾长老到底什么来头?圣女都跟他学剑?】
【别瞎猜,说不定就是普通交流。】
【普通交流能住三天?】
【你们忘了之前那个“顾沉渊”名号的事吗?稽查司说是同名巧合,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太虚剑宗最近的事,一件比一件怪。】
【我不管,我要去面馆蹲点。】
这条帖子下面,有个叫“沈青”的号,默默点了个赞。没人注意到。也没人注意到,太虚剑宗外门的练剑坪角落,那个叫沈青的少年,今天练剑的时候,剑路比昨天又稳了一分。
当天傍晚,后山客卿院。
云九抱着灵网卡跑进来,一脸兴奋:“师父!圣女发声明了!把传言都澄清了!”
顾沉渊躺在摇椅上啃饼,没什么反应:“嗯。”
“您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顾沉渊说,“她走之前跟我说了,回去就发。”
“那您怎么不告诉弟子?”
“忘了。”
云九抱着灵网卡,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师父,那圣女回去之后,灵网上那些传言真能消停吗?”
“能。”顾沉渊说,“她发了声明,比什么都管用。”
“那以后还有人拿您跟师兄的事做文章吗?”
“有。”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顾沉渊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灵网看的。”
云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低头翻了翻灵网,翻到圣女声明下面那条“我不管,我要去面馆蹲点”的评论,忽然笑了。
“师父,又有人要去面馆蹲您了。”
“蹲就蹲。”顾沉渊翻了个身,“我明天还去吃面。”
“那排队……”
“排。”顾沉渊说,“排着挺好,看看热闹。”
云九把灵网卡收起来,蹲在门槛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翻出自己那条“因为他端面没洒”的帖子,往下翻了翻,翻到最底下。那条“谢谢”还在。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把灵网卡揣进怀里。
院里,顾沉渊已经躺回摇椅上,闭着眼。兔子蹲在他脚边,石桌对面陆行舟还在批公文。暮色正好,满山都是暖的。
云九站起来,去伙房端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