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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关 昆仑山脉以 ...

  •   昆仑山脉以西三百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孤峰。
      峰上无灵兽、无洞天,连灵气都比别处稀薄三分。修真界的人都管这里叫“凡山”,因为千年前有位大能在此闭关,布下遮天蔽日的结界,连元婴化神的老怪物探查到此,都只能感觉到一片空茫,久而久之,这孤峰就成了修真界地图上被遗忘的角落,连寻宝的散修都不愿多来一步。
      千年间,来过的人不少。
      有人来砸场子,想占了这处洞府,结果连结界的边都没摸到,被震飞出百里。有人想来拜师,在洞府边守了三年,山门纹丝不动。
      后来渐渐地,就没人来了。
      再后来,“凡山”成了修真界的一个传说,传说里有位顾沉渊顾前辈,千年前渡劫之时,天降异象,九重雷云压下来,方圆一千里的灵气都为之一空。
      然后,雷云散了。
      没劈下来,就那么散了。
      有人说顾前辈渡劫成功飞升了,有人说他陨落了,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他一人一剑,把那场足以掀翻整个修真界的天劫,硬生生吞了。
      真相如何,无人知晓。千年过去,“顾沉渊”三个字,成了说书人最爱讲、却没人当真的故事。
      直到这一天。
      清晨,凡山顶上,一只停在松枝上的灰雀忽然歪了歪头。
      下一瞬,笼罩山峰千年的结界,如薄冰般“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
      灰雀吓飞了。
      裂缝越来越大,最后整座结界如雾般消散,露出山腹中一座古朴石府。石府大门缓缓开启,走出来的那人一身月白的旧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眉目清隽,眼下带着一点没睡醒似的倦意。
      他站在山巅,深深吸了一口气。
      千年的死寂后,第一口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风。
      “……唔。”他皱了皱眉,揉了揉鼻子,“灵气怎么变味儿了。”
      顾沉渊,闭关一千年零三个月又七天,出关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感慨天高地阔,不是仰天长啸,而是——
      他饿了。
      石府里早没什么可吃的了,储物袋里的丹药倒是还剩不少,但连吃一千年,他现在闻到丹药味就想吐。
      顾沉渊御起遁光,朝东边飞去。他记得千年前三百里外有个小镇,镇的东头有一家面馆,阳春面做得极好,汤清面白,撒一把葱花,热气腾腾。
      遁光破空,快如流星。
      一瞬,他落在小镇外,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
      镇子还在,却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低矮的青瓦土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高楼,白的、灰的,方方正正,直插云霄。楼顶上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大晚上的估计能把人晃瞎。街上跑的不是马车,是一种铁壳子的东西,“嗖嗖”地滑过去,又快又安静。
      最离谱的是天上。
      一道剑光“咻”地从他头顶掠过,剑上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人,背上背个方方正正的大箱子,边御剑边低头看手里一块发光的小板子,嘴里念叨:“超时了超时了,差评要来了……”
      顾沉渊:“……”
      他站在镇口,收敛了气息,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混在人来人往的凡人里,格外扎眼。路过的大娘看了他好几眼,小声跟同伴嘀咕:“现在的小年轻,玩什么古装直播呢。”
      “……敢问,”顾沉渊拦住一个路过的少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今年是何年号?”
      少年上下打量他,笑了:“哥,拍戏呢?今年公元3387年,灵历243年。”
      “灵历?”
      “灵气复苏都两百多年了啊哥,你不会不知道吧?”少年一脸同情,“你要拍短视频我给你指个路,前面右拐有家汉服体验馆,妆造可全了。”
      顾沉渊:“……多谢。”
      他站在原地,看那少年跑远,又抬头看看那些会发光的高楼,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一千年。
      他闭关的那一千年,天地好像悄悄换了个人间。
      不过很快,他就想开了。顾沉渊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天地怎么变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现在非常、非常想吃一碗阳春面。
      他顺着记忆找到镇子东头。
      面馆还在。
      招牌换成了一块会发光的木匾,上书“老周家面馆”几个字,光色柔和,夜里想必老远就能瞧见。门口贴着一方画满奇怪纹路的小纸片,进出的客人都要拿手里的东西对着它照一照,也不知是何规矩。店里坐满了食客,有半大的少年少女,穿着一模一样的青白两色衣裳,背着方方正正的书箱;也有浑身油污、衣襟上沾满铁锈味的汉子,狼吞虎咽地埋头吃面。角落里独自坐着一个,顾沉渊目光一顿:
      一个修士。
      那修士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灰扑扑的炼气期制式道袍,面前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吃得很慢,很省。他左手边放着一块小木牌,上书几个字:
      “散修,寻宗门挂单,可打工抵资。”
      周围食客时不时投去或好奇或轻蔑的一瞥,那修士恍若未觉,脊背挺得笔直。
      顾沉渊在他对面坐下了。
      修士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戒备,随即又黯下去:“道友,我没钱,帮不了你。”
      “我不找你帮忙。”顾沉渊冲柜台喊,“老板,两碗阳春面,都算他的。”
      修士愣住了。
      顾沉渊托着腮,笑眯眯地问:“小道友,如今修真界,是什么光景?”
      那修士叫云九,是个话匣子,一碗面下肚,什么都说。顾沉渊听得津津有味,修真联盟、五大宗门、灵网、御剑驾照……说到最后,云九叹气:“唉,要是能进太虚剑宗就好了,可我资质差,考了三年都没考上。”
      “太虚剑宗?”顾沉渊夹面的手一顿。
      “这山我认得。从前山脚下有个不入流的小宗门,拢共几十号人,掌门的剑还使得歪歪扭扭的。”他咂咂嘴,“怎么一千年没回来,山头上换了这么大一旗?”
      “你不知道吗?”云九瞪圆了眼,“太虚剑宗,当世第一!他们宗主陆行舟陆仙尊,是唯一一个公认战力天下第一的仙尊!一剑破万法!”
      顾沉渊“哦”了一声,低头吃面。
      “不过说起来,”云九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我们那批考过外门的师兄说,宗主每天清晨,都会一个人去后山一座小院扫院子。谁也不知道那院子是谁的,一扫就是……好像从他继任宗主起就没断过。你说怪不怪?”
      顾沉渊嚼面的动作,停了半拍。
      窗外,一道璀璨剑光自天际划过,清冷剑意横贯长空,满城修士尽皆抬头,肃然起敬。
      “看!那就是顾仙尊!”云九激动地扒着窗户。
      顾沉渊慢吞吞扭头,顺着剑光看去,那道剑意在半空微微一滞,似是察觉到什么,极轻微地,朝这个方向偏了一寸。
      随即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顾沉渊收回目光,继续吃面,心想:这面的味道,居然还是千年前的老样子。
      挺好。

      ******

      吃完面,顾沉渊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往云九的储物袋里塞了一枚玉简、一瓶丹药。玉简里是一部他自创的功法,云九资质确实一般,但这功法恰好“拙能胜巧”。
      云九当场哭得稀里哗啦,要跪下磕头,被顾沉渊用一双筷子架住了:“别,我刚吃完面,禁不得震。”
      “前辈!您一定是个隐世大能!您叫什么名字?”
      “我啊。”顾沉渊想了想,“就一个路过的。你以后出息了,多帮帮别人,就算谢过我了。”
      第二件事,他问清了太虚剑宗的方向,然后——没去。
      他先在镇上逛了三天。
      倒不是不想去,而是他发现自己身上没什么灵石,这个时代的规矩他也两眼一抹黑,索性慢悠悠地当几天凡人。他帮面馆老板娘修好了漏雨的屋檐,帮隔壁铺子找回跑丢的猫,路过之处,气运体质悄然运转,三天里镇上有人中了奖、有难产的产妇母子平安、有堵了半年的官司突然胜诉。
      镇子莫名喜庆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拍拍屁股走人,御剑直奔太虚剑宗。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太虚剑宗就炸了。
      炸点在剑宗的望气古镜前。
      太虚剑宗有一面传承千年的古镜,可照见方圆万里内的灵气异动。这天傍晚,镜面忽然大亮,一道浩瀚气运冲天而起,如银河倒悬,镜前值守的长老手一抖,茶盏摔了个粉碎。
      “这、这是什么级别的气运?!”
      消息层层上报,最后放在了太虚剑宗宗主陆行舟的案头。
      彼时陆行舟正站在后山那座小院里,手执一柄旧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满地落叶。
      上报的长老跪在院外,头都不敢抬:“宗主,望气镜现异象,有绝世大能往我剑宗方向而来,气运之盛,古镜千年未见……”
      陆行舟扫地的手,停了。
      这位当世战力第一、杀伐果决、生人勿近的冷面仙尊,握着扫帚,维持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姿势,静静站了很久。
      久到长老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说一遍,就听自家那位从不带一丝情绪的宗主,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微微发哑的声音问:
      “……他出关了?”
      长老:“?宗主,您说什么?”
      陆行舟放下扫帚,又低头掸了掸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一系列动作做得又慢又轻,像是在拖延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那张千年冰封的脸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飞快地冻上。
      “备剑。”他说,“本座亲自去迎。”
      夜色里,顾沉渊御剑慢悠悠地飞。
      他不太记得太虚剑宗现在的山门在哪,只大致朝老方向去。飞到半途,迎面一道剑光破空而来,快得像一道闪电,剑未至,清冽剑意先至,凌厉得让整片夜空的灵气都为之一肃。
      顾沉渊眼睛一亮。
      好剑。千年过去,修真界居然还出了这等剑道天才。
      他正想夸两句,那道剑光在他面前三丈处骤然收势,稳稳定住。
      月色下,来人一袭墨青色袍服,身姿颀长如剑,眉目冷峻,气质冷得像淬了千年寒霜,正是太虚剑宗宗主、当世战力第一的仙尊,陆行舟。
      陆行舟看着来人。
      看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月白旧袍,那根他熟悉的、千年前就别在他鬓边后来又被那人随手赠还的木簪,那张一千年来,只在他的剑心深处、在无数个扫院的清晨反复描摹过的脸。
      陆行舟沉默地悬在夜空里。
      三息之后,他开口,声音平稳,语气公式化,用词严谨,堪称宗门对外接待范文:
      “阁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顾沉渊挠挠头,笑得毫无大能自觉:“道友,借问一声,此地是何山门?”
      陆行舟:“……”
      顾沉渊:那个,请问太虚剑宗怎么走?我迷路了。”
      夜风刮过山巅。
      陆行舟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再开口时,那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不知多少遍,出口却还是那副冷淡腔调,只有尾音不受控制地,轻轻哑了一瞬:
      “……跟我来。”
      剑光再度升起。
      这一次,飞得极慢,极稳。
      顾沉渊跟在后面,浑然不觉,还美滋滋地想:这仙尊人不错啊,看着冷,还亲自给人带路。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一夜,太虚剑宗全宗上下都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他们那位千年不化、据说心是石头做的冷面宗主,亲自为一位来路不明的白衣修士引路开山,护法,安排洞府,事事亲力亲为。
      而当晚深夜,有守夜弟子看见,宗主独自一人,站在客人的院墙外。
      站了整整一夜。
      没进去,也没走。
      月光把那道墨青色的身影投在地上,笔直,安静,像一柄守了千年、终于等到主人的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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