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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搬石头 陆行舟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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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办事,从来是雷厉风行。
公开课第二天一早,顾沉渊还在被窝里赖着,就听见后山方向传来一阵闷响,像什么东西被连根拔了起来。他趿着鞋推开窗,远远看见主峰东侧腾起一小片烟尘,几十号弟子围在演武堂后头,叽叽喳喳的。
“师父!”云九从院门口探进头来,“师兄真去搬石头了!”
顾沉渊打了个哈欠:“搬就搬,又不是搬你家祖坟。”
“可、可那是两百年的老石头,演武堂后头的弟子都说是镇堂石,不能动——”
“镇什么堂。”顾沉渊把外袍往肩上一披,慢悠悠往外走,“那块石头就挡了个日头,镇不了堂。小舟查过了才动的。”
他到的时候,石头已经被挪到了演武堂东侧的空地上,端端正正摆着,底下垫了新土,像原本就长在那儿。几十号弟子围在寝室后头,仰头看那道两百年来头一回照进来的正午日头,有人抬手挡眼,有人眯着眼,还有人蹲下来,摸地上被日头晒热了的青砖。
演武堂管事的执事站在石头原来的位置,摸着那面空了出来的墙,半天没说话。那面墙被石头挡了两百年,潮得发黑,如今石头一挪,日光从西边斜进来,把墙照得暖融融的。
“这墙……”执事声音发颤,“原来这么白。”
陆行舟站在石头旁边,袍角上沾了点土,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两名弟子交代什么。见顾沉渊来了,他把图纸收了,走过来。
“师父。”
“搬得不错。”顾沉渊绕着石头转了半圈,“垫的土是灵田那边的吧。”
“演武堂东侧那块灵田挖的。”陆行舟说,“底下三尺是熟土,垫石头正好。挖出来的生土填了灵田的沟,两边都不亏。”
顾沉渊“嗯”了一声,背着手往寝室后头走。那排寝室开了窗,日光斜斜铺进去,屋里的陈设都看得清清楚楚,床铺、书案、挂在墙上的剑。几个弟子站在窗口,不好意思进去,就那么探头看着。
“住了两百年没晒过太阳。”一个弟子小声说,“怪不得总觉得被褥潮。”
“晒晒就好了。”顾沉渊随口道。
这话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晒晒就好了,这话他好像在哪说过。很多年前,一座山上,一个少年站在雪里,手里攥着一柄木剑,指节冻得通红。他说了什么来着。
“师父?”陆行舟在旁边叫他。
顾沉渊回过神,摆摆手:“没什么。这排寝室的后墙,明天让人扒了重砌。朝阳面加两扇窗。”
执事愣了:“顾长老,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弟子寝室朝北,是建宗时定下的,说剑修当朝北而居,磨砺心志——”
“朝北磨砺的是心志,朝南晒的是被褥。”顾沉渊看了他一眼,“你住哪间?”
执事:“……弟子住东侧第三间。”
“潮不潮?”
执事沉默三息,老老实实答:“潮。”
“那就扒了。”
执事看向陆行舟。陆行舟说:“照办。”
消息传得比风快。下午的时候,半个宗门都知道主峰东侧那排寝室要扒墙开窗了。掌律长老闻讯赶来,手里攥着一卷宗门营造志,在演武堂后头转了三圈,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最后他把营造志往顾沉渊面前一摊,指着其中一行:“顾长老您看,建宗第三年定的规条,弟子寝室朝北,取‘面壁磨剑’之意。这一条要改,得经宗门议事堂三分之二以上长老附议——”
“三分之二?”顾沉渊把饼掰了一半递过去,“你数数,现在站在这儿的几个长老?”
掌律长老抬头看了看,演武堂后头站着的除了他自己,就剩一个管伙食的执事和一个教外门启蒙课的老修士。
“三个。”顾沉渊替他说了,“你一个,我一个,小舟一个。正好三分之二。”
掌律长老:“……顾长老,您不能这么算。”
“怎么不能?你又没说议事堂得是议事堂的长老。”
掌律长老还想争,陆行舟在旁边开口了:“营造志上这一条,本就是建宗初年因地制宜写的。当时山门只有朝北那一片能住人,不朝北住哪儿?如今东侧空了,改两扇窗的事,不必上议事堂。”
掌律长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起来了,面前这位是建宗祖师本人。建宗初年为什么把寝室定在朝北,全天下没人比他更清楚。他默默把营造志卷起来,走了。
走出三丈远,又折回来。
“顾长老。”他压低声音,“有件事老朽得跟您说。”
“说。”
“今早您让搬石头的事,传到了外门。外门几个弟子听了,以为宗门在找什么镇派之宝,下午伙房后头那块压井石被人搬了,井水漫了半条道。还有练剑坪边上那块垫脚的,也被搬走了,演武坪塌了个角。”
顾沉渊嚼饼的动作停了。
“……搬了多少块?”
掌律长老伸出一只手,数了数,又加了一根指头:“六块。外门弟子说,顾长老的课讲得好,他们也想学看石头。”
顾沉渊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他转头看陆行舟:“你昨天在点评的时候说‘连田里的石头都看不见,还想看剑里的空门’?”
“说了。”
“今天又说‘照办’?”
“说了。”
“好。”顾沉渊背着手往外门走,“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
外门的情形,比掌律长老说的还热闹。
伙房后头那口井,井沿被搬走了石头,水漫了半条道。几个外门弟子正手忙脚乱地舀水,旁边一个高个少年叉着腰指挥:“舀快点!一会儿内门师兄来打水,没水了算谁的!”
练剑坪那边更热闹。那块垫脚石被搬走之后,坪角塌了个坑,两个弟子蹲在坑边研究,一个说“这坑底下好像有东西”,另一个说“别动,等顾长老来看”。
顾沉渊先去了井边。他蹲下来看了看漫出来的水,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搬走的石头留下的坑。坑不深,但坑底有细纹,像是某种阵纹的边角。
“谁搬的?”
高个少年站出来:“弟子搬的!”
“你搬之前看没看这块石头底下压着什么?”
“弟子……没看。”
“那你搬它做什么?”
高个少年理直气壮:“学看石头啊!顾长老说石头碍事就搬,这块石头压着井,井水肯定浑,搬了井水就清了!”
顾沉渊看着他,没说话。旁边舀水的弟子小声嘀咕:“搬之前井水是浑的,搬完之后井水漫出来了。”
顾沉渊站起来,绕着井走了三圈。然后他蹲回去,从坑底那点细纹里抠了抠,抠出来一块碎玉片,指尖大小,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
“这不是压井石。”他说,“这是镇脉石。”
高个少年愣了:“什么脉?”
“井底下有一道水脉,水脉连着地气,地气连着山根。这块石头压着,水脉温顺,井水缓流。你把它搬了,水脉没了约束,往上涌,就漫了。”
少年脸白了:“那、那怎么办……”
“搬回去。”
高个少年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搬。石头搬回原位,顾沉渊在坑底画了两笔,井水慢慢降回去,重新变浑,又慢慢变清。
“清了清了!”舀水的弟子欢呼。
顾沉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记住,搬石头之前,先看石头底下有什么。看不见的,别急着搬。”
高个少年低着头:“是,弟子记住了。”
练剑坪那边,坑已经被人填了。填坑的弟子很有想法,不仅把垫脚石搬了回去,还在上面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顾沉渊到的时候,那个弟子正蹲在旁边自我欣赏:“这下肯定不塌了。”
顾沉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上面那块大石头搬开了。底下垫脚石露出来,他蹲下来看了半晌,指着石头上一条浅浅的裂纹:“这块石头本来就是垫脚的,裂纹是本来有的。你压了一块大的上去,力从上面下来,全压在裂纹上。明天再有人练剑,石头就碎了。”
弟子:“那、那怎么办?”
“垫脚石要垫在受力点上。”顾沉渊把垫脚石挪了半尺,重新摆正,“你看,裂纹对着坪角,坪角那边本来就有根桩子撑着。石头裂不裂,不在它自己,在它下面的桩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一圈外门弟子围着他,眼睛亮得像一排小灯笼。
“顾长老!”有人举手,“那祠堂门口那块大石头,能不能搬?”
“不能。”
“为什么?”
“那是碑。”顾沉渊说,“碑底下压着先人的名。搬了,先人没地方站。”
那个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这天傍晚,顾沉渊回到后山,累得往摇椅上一瘫。云九给他端了茶,蹲在旁边汇报:“师父,今天外门一共搬了六块石头,您救了四块,另外两块——”
“另外两块怎么样?”
“一块是灵田界石,被搬到了伙房门口,说是要‘让做饭的也沾沾灵气’。结果灵田的水跑了半坡,伙房门口多了个水塘。”
“另一块呢?”
“另一块是山门外的踏脚石。外门弟子觉得山门太高了,搬了块石头垫脚,方便上山。”
顾沉渊端着茶,半天没说话。
“师父?”
“那两块石头,谁搬的谁搬回去。”他喝了口茶,“告诉他们,山门踏脚石搬了,以后上山得爬三阶,摔了算自己的。灵田界石搬了,灵田水跑了半坡,今年收成少三成,赔的灵石从外门例份里扣。”
云九应声跑了。跑到院门口又探头进来:“师父,那今天搬对的那四块呢?”
“那四块——”顾沉渊想了想,“搬对的,记一功。明天申时,演武坪,我教他们怎么看石头底下有什么。”
“是!”云九蹦蹦跳跳地跑了。
当晚,掌律长老又上了后山。这回他没拿营造志,也没提规矩,只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顾沉渊在院里啃饼,兔子蹲在旁边啃萝卜,陆行舟坐在石桌对面批公文。
“顾长老。”掌律长老开口。
“嗯?”
“今天外门的事,老朽都听说了。”掌律长老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您教弟子搬石头,搬对了记功,搬错了受罚,老朽没话说。可有一件事,老朽想问问您。”
“问。”
“那排寝室的后墙,真要扒?”
顾沉渊咬了口饼,含含糊糊地说:“扒。”
“扒了之后,那面墙的旧砖怎么处理?”
顾沉渊嚼饼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抬头看掌律长老,老头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较真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怎么处理?”
“老朽想留着。”掌律长老说,“那排寝室朝北两百年,砖都沤黑了,可砖是建宗时烧的第一批砖,上面有窑印。老朽想,能不能把旧砖收起来,在新墙底下砌一层。留着,也算——”
他没说完。顾沉渊摆了摆手。
“留着。”他说,“砌在新墙底下,铺一层。上面再砌新砖。两百年没晒过太阳的砖,也该晒晒了。”
掌律长老站了一会儿,行了个礼,走了。
顾沉渊坐在摇椅里,看着掌律长老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兔子蹲在他脚边,啃完了萝卜,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顾沉渊说。
兔子没说话,蹦到石桌上,蹲在陆行舟的公文旁边。陆行舟批完一页,顺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兔子眯起眼。
“师父。”陆行舟开口。
“嗯。”
“掌律长老留砖,是想留个念想。”
“我知道。”
“师父让他留,也是想留个念想。”
顾沉渊没接话。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行舟。
“明天早上,扫院子。”
“弟子记得。”
“扫完了,去把东侧那排寝室的窗开了。两百年没晒过太阳的地方,多晒两天。”
“是。”
顾沉渊进了屋。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桌上的灵酥饼上,白生生的,像落了层薄雪。
他躺下,闭上眼。手在被子外面,指头轻轻动了动,像在敲什么人的手背。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