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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公开课 顾沉渊回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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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渊回山的第二天,就摊上事了。
起因是云九嘴快。
他在丹霞谷药庐里分错了药,被药无尘当众点拨了一回,回来之后满心都是“不能给师父丢脸”,背《百草形目》背得废寝忘食。同门问他跟顾长老出门这一趟学了什么,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师父教我看石头。药老祖教我看药。宗主……宗主喂灵兽。”
这话传出去,三天之内变成八个版本。最离谱的版本是:顾长老携宗主亲赴丹霞谷,以“看石头”三字点化药无尘,令其顿悟丹道至理,当场献酒一百四十坛。
传到顾沉渊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躺在后山摇椅上啃灵酥饼。云九蹲在旁边给他念灵网上的帖子,念到“顾长老随手一拂,混药自归其位”那段,顾沉渊把饼渣喷了。
“药无尘那一拂,也算我头上?”
“帖子里说,是您先看石头看出门道,药老祖才跟着顿悟的。”云九憋笑,“还说您看石头的道理,比《剑典》还深。”
“看石头就是看石头。”顾沉渊又咬了口饼,“哪来的至理。”
他本来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结果当天下午,掌律长老捧着一摞玉简上了后山,恭恭敬敬放在石桌上。
“顾长老,”掌律长老的腰弯得比平时低三分,“内门弟子联名上书,求顾长老开一堂课。”
“什么课?”
“看石头。”
顾沉渊嚼饼的动作停了。
他看向云九。云九疯狂摇头,表示自己绝对没往外说细节。
他又看向掌律长老:“谁传出去的?”
掌律长老犹豫了一下:“宗主……昨日在宗门大比点评时,训诫两名心浮气躁的弟子,说‘你们连田里的石头都看不见,还想看剑里的空门?’弟子们追问,宗主就说了一句,‘顾长老教的。’”
顾沉渊:“……”
好你个陆行舟。
他躺在摇椅上想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行。开。明天申时,演武坪。让他们来。”
掌律长老喜出望外,退出去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
当晚,后山客卿院。
云九蹲在院里啃灵酥饼,啃着啃着忽然抬起头。
“师父。”
“嗯?”
“师兄……是宗主吧?”
“嗯。”
“……那弟子明天去主峰交功课,见了他,是先叫师兄,还是先叫宗主?”
顾沉渊从摇椅里坐起来,觉得这个问题确实值得琢磨一下。他认真琢磨了三息,说:“这样。当着外人的面,叫宗主。关上门,叫师兄。要是一时半会儿分不清是里头还是外头——”
“怎么办?”
“就叫宗主。反正叫错了,他也不罚你。”
“那要是叫宗主,师兄不高兴呢?”
“他不高兴?”顾沉渊嗤了一声,“他高兴得很。你叫他宗主,他面上没表情,心里头乐着呢。这人从小就这毛病,越乐越冷脸。”
云九“哦”了一声,跑了。跑出去没多远,又想起什么,折回来扒着门框:“师父,那要是弟子在外门碰见师兄,他又正好在后山来找您,那算里头还是外头?”
顾沉渊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叫什么都行。”
云九应声跑远了。
第二天一早,云九抱着功课出了后山,往主峰走。走到外门地界,迎面碰上几个同门。一个相熟的凑过来,问他这么早去哪儿,云九顺嘴就答:
“去主峰交功课,给我师兄……”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捂住了嘴。
可已经晚了。几个同门面面相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敢在灵网上给祖师爷私信的人。
消息传到掌律长老耳朵里的时候,老头的茶盏当场就摔了。
他气冲冲上了后山,这回连腰都没弯,劈头就问:“顾长老!云九那孩子,今日在外门跟同门说话,管宗主叫、叫……”
“叫什么?”
“……叫师兄。”
顾沉渊“哦”了一声,继续啃饼。
“顾长老!”掌律长老急了,“老朽知道论辈分,云九叫宗主一声师兄,天经地义。可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外门弟子归外门管,赏罚升迁都走外门章程。如今全外门都知道云九是宗主同门师弟,往后外门执事还怎么管他?罚他,人家说‘你敢罚宗主师弟’。不罚他,人家说‘果然是关系户’。老朽这掌律堂,难做啊!”
“难做什么。”顾沉渊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该怎么管怎么管。他是我徒弟,犯了错照罚。罚完了让他来找我,我再罚一遍。”
掌律长老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这话的毛病。
“至于外门执事那边,”顾沉渊补了一句,“你告诉他,以后罚云九,罚双份。一份记外门账上,一份记他师兄账上。师兄管师弟,天经地义。”
掌律长老沉默半晌,默默退了出去。
他硬着头皮上了主峰,把这事儿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陆行舟正在批公文,听完,笔没停。
“云九在外门,按外门规矩办。他叫本座师兄,是本座师弟。师弟犯了错,外门怎么罚,本座不管。罚完了,本座再罚。”
掌律长老愣了半天:“宗主的意思是……罚两遍?”
“一遍外门,一遍师门。”陆行舟翻过一页公文,“不冲突。”
掌律长老退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他回到掌律堂,翻开宗门志的辈分表,盯着“陆行舟——第七代掌门”和“云九——外门弟子”两行字看了半宿。最后提笔,在云九名字后头加了一行小注:
“云九,外门弟子,顾长老亲传。与宗主同门,称师兄。外门赏罚照旧,师门赏罚另计。此条存录,不必再议。”
后来这一页被人翻到,问掌律长老“不必再议”是什么意思,掌律长老黑着脸答:“意思就是,老朽想通了,老朽也管不了。”
当天申时,演武坪。
顾沉渊到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演武坪上坐满了人。不光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也来了,连伙房大师傅都搬了个小马扎挤在最后头。坪边还支了几张桌子,坐着几个面生的外宗修士,胸前别着丹霞谷的药鼎徽,为首那位正跟云九套近乎:“小道友,听说顾长老爱喝我们谷的醉云酿?我这儿带了两坛……”
云九一脸为难:“前辈,您送礼得找宗门执事报备……”
“报了报了!”
顾沉渊扭头,果然看见陆行舟站在坪外的高台上,一身墨青袍服,负手而立,一副“我只是来巡查”的表情。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演武坪对了一下。
陆行舟面不改色,微微颔首。
顾沉渊在心里骂了一句:装。
他走到坪心,随手拖了块蒲团坐下,清了清嗓子。
“听说你们想学看石头。”
底下齐刷刷点头,眼睛亮得像一排小灯笼。
“行。先说好,看石头这门学问,没什么玄的。学不会不怪你们,学得会也别骄傲。它就是个蹲下来看的本事。”
他顿了顿。
“今天不讲课。我出题。”
弟子们屏住呼吸,等他出题。
“演武坪外头那片山坡,东边第三棵松树底下,有一块石头。谁去搬开。”
弟子们面面相觑。立刻有三名内门弟子起身,抢着往山坡跑。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搬回来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顾沉渊看了一眼石头。
“谁让你们搬这块的?”
领头的弟子愣了:“您说东边第三棵松树底下——”
“松树是往下数还是往上数?”顾沉渊慢悠悠地问,“往上数第三棵跟往下数第三棵,是同一棵吗?你们搬之前,有没有先看一眼松树的朝向?”
三名弟子脸白了。
“搬回去。”顾沉渊说,“看好朝向,再搬。”
三人抬着石头回去,费了半天劲找对树,又搬回来。这回搁在坪心,顾沉渊看了半晌,点头:“这块是对的。现在看。看出什么了?”
一名胆大的内门弟子举手:“回祖师,石头底下有湿气。”
“还有呢?”
“石头上……有青苔,青苔朝北,所以这石头原来是在松树的北面,不是东面。”
“还有呢?”
弟子说不出了。顾沉渊也不急,让所有人凑近看。看了半晌,终于有人小声说:“石头上有划痕。好像……被人挪过。”
“对喽。”顾沉渊拍拍手站起来,“这块石头,原本不在这儿。是有人把它从南边搬到松树底下的。为什么?因为南边那一片的草长得太密,碍着松树了。搬石头的人想让草歇一歇。结果草没歇,石头底下的水脉被压住了。这叫搬石头的人不懂石头。”
他环视一圈,慢悠悠地说:“这就是第一层。看出它碍事。你们刚才三个人,连它碍不碍事都没看,上来就搬。力气是好的,眼睛是闭的。”
底下安静了一息,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第二层。”顾沉渊蹲回蒲团上,“这石头是谁搬的,为什么搬,搬之前那块地里有什么。这一层,得问人。你们去把伙房大师傅请来。”
伙房大师傅被请到坪心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锅铲,一脸茫然。顾沉渊问:“大师傅,演武坪外头东边那棵松树底下的石头,你知道来历吗?”
大师傅想了想,一拍脑门:“有!四十年前我在那儿开过一小片菜地!种的是红根菜,被草吃了,我就搬了块石头压草——后来那菜还是没长好,我就没再管了。”
“听见没有?”顾沉渊说,“四十年前的事,你们看了半炷香就想看出来。看石头,看的是时间。石头立在那儿多久,底下就压着多久的故事。你们拿眼睛看石头,拿什么看时间?”
底下没人吭声了。
顾沉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第三层。”他说,“挪了这块石头之后,水往哪儿走。这层今天不用学,因为你们连前两层都没学会。回去做功课。每人找一块宗门里的石头,看三天。看明白它碍什么事、谁搬的、搬了之后水往哪儿流。三天之后交上来。”
弟子们纷纷起身行礼,三两成群地往山坡跑,一个个跟找宝似的。
坪心空下来,顾沉渊正打算收工,一转头,看见陆行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宗主有何指教?”
“弟子也交功课。”陆行舟说。
“你交什么功课?”
“后山禁地外那片竹林,”陆行舟道,“西北角有一块石头,弟子想挪。”
顾沉渊挑了挑眉:“那块石头立了八百年。八百年前,你刚开山立派,石头底下压着一道地脉的支流。你把它搁在那儿,是因为那时候剑宗根基不稳,你怕地气走漏,故意镇的。”
陆行舟沉默了一息。
“……师父知道。”
“我当然知道。”顾沉渊背着手往坪外走,“那块石头不能挪。挪了地气散,你后山小院那丛药草要枯。”
“弟子不是要挪它。”
“那你要挪什么?”
陆行舟跟上他的步子,两人并肩走下演武坪的石阶。夕阳铺在台阶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弟子想挪另一块。”陆行舟说,“主峰东侧,演武堂后头,有一块。那块石头立了两百年,弟子查过宗门志,是一位执事搬过去的,为了挡山风。可那块石头挡了风,也挡了日头。演武堂后头那一片的弟子寝室,两百年没晒过正午的太阳。”
顾沉渊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所以呢?”
“那块石头该挪。”陆行舟说,“弟子去看过了。挪了之后,山风会往西北绕,绕开寝室,从竹林那边走。竹林那边有条溪,溪水会多三分。三分够灌半坡灵田。”
顾沉渊盯着他看了很久。夕阳把这位仙尊的脸照得很亮,那张千年冰封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神色——认真得像在演剑坪上拆解一套新剑法。
“……行啊你。”顾沉渊忽然笑了,笑得直摇头,“我教了一下午,全坪的弟子都在找石头,就你一个人,拿我教的东西看自家宗门。”
“师父说过,”陆行舟平静地答道,“看石头看的是人。弟子看的是宗门里的人。”
“所以你拿宗门当药田?”
“拿宗门当药田,有什么不对?”陆行舟说,“弟子守了这么多年的宗门,本来就是师父的地。田里的石头,弟子该挪。”
顾沉渊没接话。他背着手继续往下走,走出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那块石头,明天挪。叫上云九,搬完了把寝室后头的窗都开了。两百年没晒过太阳的地方,晒晒。”
“是。”
“还有——”
“师父请讲。”
“你拿宗门当药田这个说法,”顾沉渊的声音从石阶尽头飘回来,懒洋洋的,“比我今天讲的一整堂课都强。明天的课,你来讲。”
陆行舟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月白袍子的身影慢悠悠走远,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极轻地笑了一下。
当晚,后山客卿院。
云九抱着功课跑回来,一脸兴奋:“师父!弟子找到了一块石头!在伙房后头!压着一口井!我问了大师傅,他说那石头是三百年前搬的,搬完井水就浑了——”
“知道了知道了。”顾沉渊窝在摇椅里,啃着灵酥饼,“明天把功课交给你师兄。让他批。”
云九抱着功课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院门口,脚步又顿住了。他慢慢退回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师父。”
“嗯?”
“方才课上,您说让我们找石头看三天。弟子今天就找到了,是不是太快了?”
顾沉渊想了想:“快是快了点。但你看明白了就行。”
“弟子看明白了!”云九拍胸脯,“井水浑是因为石头压住了水脉,水脉改道,从伙房底下绕过去了。弟子还画了图!”
“行。明天交给你师兄看。他说行就行。”
云九应声跑了。
第二天一早,云九抱着功课上主峰。走到大殿门口,正碰上掌律长老从里头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云九站直了,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掌律长老早。”
掌律长老点点头,刚要过去,又停住了。他上下打量云九一眼,忽然问:“你怀里抱的什么?”
“功课。顾长老布置的,交、交……”
“交什么?”
云九张嘴,本想答“交师兄”。话到嘴边,想起师父昨天说的“当着外人叫宗主”,硬生生拐了个弯,但拐得太急,舌头打了个结,脱口而出:
“交宗主……师兄……长……”
掌律长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云九抱着功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身后大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咳声,像是在忍笑。
云九硬着头皮进了大殿。陆行舟坐在案后,正在看公文。他把功课恭恭敬敬放在案上,退后三步,站定。
“宗主,功课。”
陆行舟翻开功课,看了几页。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云九站得笔直,心里七上八下。过了半晌,陆行舟合上功课。
“不错。井水的脉络找对了。”他顿了顿,“第三条水流的方向画错了。回去改。”
“是!”云九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
云九站住。
陆行舟从案边拿起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巴掌大的食盒,还温着。
“给师父的。”陆行舟说,“他昨晚没吃夜宵。”
云九抱着食盒,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应了一声,跑了。跑到大殿门口,背后又飘来一句:
“在外头叫宗主,在这里叫师兄。别乱。”
云九一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的食盒扔出去。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陆行舟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了,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云九敢拿他刚交的功课打赌,师兄的耳朵尖,红了。
当晚,后山客卿院。
顾沉渊吃着食盒里的灵酥饼,听云九手舞足蹈地学完白日里掌律长老黑脸、大殿里师兄耳根发红的全过程,笑得差点从摇椅上翻下去。
“师父!”云九凑过来,“弟子现在明白了,师兄这个人,在外头是宗主,关上门是师兄。弟子在外头叫宗主,回来了叫师兄。弟子记住了!”
“记住就好。”顾沉渊咬了口饼,眯着眼,“你师兄这个人,面冷心热。他越冷脸的时候,你越不用怕。他要是哪天对你笑了——”
“怎么样?”
“那你就该跑了。说明他要罚你抄剑经了。”
云九:“……师父,您这是编的吧?”
“编什么。”顾沉渊理直气壮,“我教了他那么多年,他什么脾气我不知道?小时候打碎了碗,冷着脸把碎片收拾了,嘴角一弯,我就知道他要憋坏水。后来果然,第二天把我一整套茶具全换了,说是赔我的。”
云九听得目瞪口呆:“师兄小时候,这么……蔫坏?”
“蔫坏。”顾沉渊点头,“蔫了一千年,更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的。窗外暮色正好,主峰方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个“蔫坏”了一千年的师兄,此刻大概还坐在大殿里批公文,面前堆着云九的功课、掌律长老的状纸、外宗往来的函件,和一整个宗门。
顾沉渊把最后一块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行了。明天去把你师兄那块石头搬了。搬完带他来吃饭。”
“是,师父!”
云九蹦蹦跳跳地跑了。顾沉渊独自坐在院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山巅,跟一千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
他想,这一千年欠下的饭,慢慢补。
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