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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顾长老的课 搬石头风波 ...

  •   搬石头风波过去三天,外门弟子见了他就立正。
      顾沉渊一开始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后来云九去打听了,回来笑得直不起腰:“师父,您上回教他们搬石头,搬对了记功、搬错了罚灵石的事传遍了。现在外门弟子说,顾长老的课,上好了有赏,上不好倾家荡产。”
      “我什么时候说倾家荡产了?”
      “灵田界石那块,您罚了他们赔三成收成。三成收成,外门弟子的例份本来就少,扣完差不多半年白干。”
      顾沉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当时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帮孩子当真了。
      申时,演武坪。
      顾沉渊到的时候,坪上坐得满满当当,比上一堂“看石头”的人还多。外门弟子来得尤其齐,前排整整齐齐坐了好几排,脊背挺得笔直,面前还摆着笔墨,跟等着开考似的。他扫了一眼,乌压压一片,少说三四百号人。
      顾沉渊在坪心站定,开口第一句:“今天不搬石头。”
      底下齐刷刷松了口气。
      “今天看石头。”
      刚松的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上回我让你们找宗门里的石头看三天。交上来的功课,我看了。”顾沉渊从袖子里摸出一摞纸,“三百多份,掌律长老帮着收的。”
      底下哄笑。
      他把纸往桌上一搁。
      “三百多份里,写得好的,有十一份,把石头底下压着什么看明白了。写得差不多的,有七十来份,看出石头碍事,但没看出为什么。剩下两百多份,写的全是‘我看不出’。”
      底下有人缩了缩脖子。
      “看不出就对了。”顾沉渊说,“看石头要是三天就能学会,我教什么?我直接每人发本册子,回家自己背去。”
      他拖了块蒲团坐下,盘着腿,慢悠悠地说:“今天讲第三层。挪了石头之后,水往哪儿走。”
      他伸手往坪外一指:“演武坪外头东边第三棵松树底下那块石头,上回搬了又搬回去的那块,记得吧。”
      弟子们点头。
      “那块石头,原本不在松树底下。四十年前伙房大师傅搬过去的,压草用的。上回搬开之后,你们看没看草长什么样?”
      底下安静了一息。一个外门弟子怯怯举手:“回长老,弟子去看过。草……没长。”
      “为什么没长?”
      “因为……因为那块石头搬开之后,水从底下过,把草根泡了?”
      “不对。”顾沉渊说,“水从底下过,草应该长得好。你再想想。”
      那弟子想了半天,摇头。
      “因为那块石头底下有一块更小的石头。”顾沉渊说,“那块小石头才是压水脉的。大石头是障眼法。你把大石头搬了,小石头还在,水脉还是拐的。草还是不长。”
      底下哗然。
      “所以看石头有三层。”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层,看它碍不碍事。第二层,看它谁搬的、为什么搬。第三层——”
      他把第三根指头弯了弯。
      “看石头底下,还压着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今天功课改一改。每个人找一块石头,把石头搬开,看底下有什么。看完再搬回去。明天把底下的东西画下来交上来。”
      弟子们纷纷起身,正要散,顾沉渊又补了一句:“别搬祠堂门口那块。”
      底下哄笑,散了。
      顾沉渊正打算收工,一转头,看见坪边站着一个人。墨青袍服,负手而立,不知站了多久。日光从西边斜过来,在他肩头镀了层暖色。
      “宗主有何指教?”
      “弟子没交功课。”陆行舟说。
      顾沉渊挑了挑眉。上回公开课,陆行舟交的功课是“主峰东侧那块石头该挪”。这次他没说,顾沉渊还以为他不打算交了。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听课。”
      顾沉渊盯着他看了三息,没拆穿。
      两人并肩走下演武坪的石阶。夕阳铺在台阶上,把两道影子拉得比人还长。陆行舟走得比平时慢半步,顾沉渊没催他。
      “师父今天讲第三层,”陆行舟开口,“讲的是石头底下压着什么。”
      “嗯。”
      “弟子想问,如果石头底下压的是师父的东西,该不该搬?”
      顾沉渊脚步顿了一下。他侧头看陆行舟,对方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走得端端正正。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绕着弯说话了。”顾沉渊说,“想问什么直接问。”
      “弟子没有绕弯。”
      “你有。”顾沉渊停下来,“石头底下压的是我的东西,你是想说后山禁地外那片竹林,还是想说凡山小屋?”
      陆行舟也停住了。
      暮色四合,两个人站在石阶中间。远处传来弟子们散去的笑声,风吹过坪边的枫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小屋。”陆行舟说。
      “小屋怎么了?”
      “弟子想搬。”
      顾沉渊没说话。
      “凡山的小屋,弟子守了一千年。如今师父回来了,弟子想把它搬过来。”陆行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搬到后山。挨着师父的院子。”
      顾沉渊看着他。暮色里,这位仙尊的脸被夕阳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压着,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搬过来做什么?”顾沉渊问。
      “放着。”
      “放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陆行舟说,“就是放着。弟子每天扫一遍。”
      顾沉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最后一缕日头沉下山去,石阶上只剩蒙蒙的天光。
      然后他说:“搬吧。”
      他背着手继续往下走,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搬完了,那屋子归你扫。我不管。”
      陆行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月白袍子的身影走下石阶,消失在暮色里。他站了一会儿,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当晚,后山客卿院。
      云九蹲在院里啃饼,听顾沉渊讲完白天的课,忽然想起什么:“师父,师兄今天交功课了没有?”
      “交了。”
      “交的什么?”
      “搬小屋。”
      云九嚼饼的动作停了一拍:“凡山那个小屋?”
      “嗯。”
      “从凡山搬到后山?那得搬多久?凡山离这儿三百里。”
      “一个术法罩下去,连地基一起托走。三百里,一盏茶。”顾沉渊说。
      云九算了算:“那师兄今晚就能回来?”
      “能。”
      “那您还说不睡了?”
      顾沉渊没答。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说:“去把茶端来。”
      云九起身去端茶。回来的时候,后山方向已经亮起了一道剑光,笔直地朝着西北方飞去。
      他端着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剑光消失在夜空里。
      他以为要等很久。
      结果茶还没凉,后山方向就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他跑出去看,后山空地上多了一间小屋,青瓦木墙,原封不动,连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旧匾都没歪。匾上三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印子:听雪居。
      陆行舟站在小屋前,手里捧着一只木匣,是从屋里取出来的。
      云九看了看小屋,又看了看陆行舟,张了张嘴,想说“师兄好快”,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看见陆行舟站在小屋门口,没进去,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人出来。
      顾沉渊坐在院里,茶已经凉了。他听见落地声,没起身,只是把茶盏搁在石桌上。
      过了很久,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陆行舟走进来,把木匣放在石桌上。
      “搬完了。”
      “嗯。”
      “屋里的东西,弟子没动。原样摆着。”
      “嗯。”
      “匾上的字,掉漆了。弟子明天补。”
      顾沉渊把茶盏推过去:“先喝茶。”
      陆行舟坐下来,端起茶盏。茶是凉的,他没说什么,喝了。
      “师父。”他放下茶盏,“小屋在后山空地上。离师父的院子,三十步。”
      “嗯。”
      “弟子每天扫。”
      “随你。”
      陆行舟站起来,要走。走到院门口,背后传来顾沉渊的声音。
      “小舟。”
      他站住。
      “明天补匾的时候,”顾沉渊说,“把‘听雪居’三个字描清楚。”
      陆行舟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是。”
      云九端着空茶盘站在廊下,看看院门口那道墨青色的背影,又看看院里摇椅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他忽然想起药无尘喝醉时说过的一句话:“你师父这个人,一辈子懒,捡人倒勤快。”
      捡回来一个徒弟,等了一千年。
      捡回来一个小徒弟,天天跟着端茶倒水。
      他自己呢,还是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变。他端着茶盘走进屋里,把门轻轻带上。
      院里,顾沉渊还坐在摇椅上。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头轻轻敲着节拍。
      一下。
      一下。
      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顾长老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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