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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看石头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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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陆行舟果然来了。
来得比灵兽场的兽都早。顾沉渊趿着鞋出门,看见那人已经站在药田坡下了,手里没拿剑,没拿扫帚,两只手空着,站姿笔直,像在等晨课。
“……你还真来学。”
“弟子说过。”
“我说的是客气话。”
“弟子没当客气话。”
顾沉渊认命地叹了口气,趿拉着鞋下了坡:“行。那就从昨天那块石头看起。”
两人走到九阳露参田里。顾沉渊蹲下来,也不指,也不说,就那么蹲着,看。看了半晌,问:“看出什么了?”
陆行舟也蹲下来,学着看。看了很久,一板一眼地答:“石头挪走了。风水顺了。参长好了。”
“这是结果。”顾沉渊说,“我要你看的是过程。你看那块石头原来的位置,”
他伸手在虚空中比了个位置。
“它底下,是整面坡的水脉过路的地方。水从这儿走,被它一压,就拐了。水一拐,肥就散。肥一散,这一片的参就得跟旁边那片抢。抢不过的,慢慢就蔫。”
陆行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不是那株参病了,是那块石头,”
“对喽。”顾沉渊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你们剑修的毛病就是看病参。病了就治,治不好就拔。可病是表象,根在别处。这块石头在这儿立了多少年?水就拐了多少年的道。你治一百株参,不如挪一块石头。”
陆行舟站在田埂上,没说话。
他想的是别的事。宗门每年都有弟子剑走偏锋入了偏境,长老们围着病剑治,罚抄、封剑、面壁,治了一茬又一茬。他从没想过,也许那块“石头”,在更早的地方。
“师父,”他忽然问,“弟子宗门里,可有这样的石头?”
“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弟子在想,”陆行舟说,“看田的道理,是不是也能看宗门。”
顾沉渊挑了挑眉,看了他一会儿。
“行啊你。”他慢悠悠地说,“我教你半天,你倒先会用了。”他把腰一弯,从田里又捡起一块小石头,随手一抛,“不过我先告诉你,看石头有三层。第一层,看出它碍事。第二层,看出它为什么立在这儿,石头不会自己走过去,它立在那儿,总有缘故。要么是水冲来的,要么是人放的。第三层,”
他接住落下来的石头,在掌心掂了掂。
“第三层,看出挪了它之后,水往哪儿走。”
“这层最难。”
“为什么?”
“因为挪石头容易,”顾沉渊把石头扔回田里,“你挪了它,水是顺了,可水冲到下游,冲的是谁家的田,你想过没有?前两层看的是石头,第三层看的是人。这一层,教不了,只能自己碰。”
陆行舟把这三层记下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顾沉渊蹲在田里看石头,陆行舟蹲在边上陪着,看他看。药无尘来过两回,头一回问“你们俩蹲这儿半天了看什么呢”,顾沉渊答“看石头”,药无尘“哦”了一声,走了。第二回又来,蹲下跟着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我说今年这坡的雾怎么散得早!”也看进去了。
中午饭桌上,云九顶着嘴上的肿来汇报:解辣汤喝了三天,今天他终于能尝出味道了,灵兽场的管兽师兄托他带话,说陆宗主喂完第二天,全场的灵兽都在等,等到中午才散,问陆宗主明天还来不来。
陆行舟放下筷子,看向顾沉渊。
“弟子去一趟?”
“人家等的是料,不是你。”顾沉渊夹了口菜,“馋。”
药无尘在旁边笑喷了,笑完又一本正经地补:“来!必须来!我这谷里两百年没出过这种军容,管兽的那小子说了,要拜师。”
“拜师就不必了。”陆行舟说,“我教他撒料。”
下午出了件事。
出事的是云九。他嘴好了,人闲不住,下午溜达到谷口的药庐去玩,看见案上摆着一排晾着的药草,旁边的木牌上写着“待检”,就自作聪明地替人分了类——按颜色。红的放一堆,紫的放一堆,绿的放一堆,分得整整齐齐。
药无尘傍晚巡查到药庐,脸当场就绿了。
“谁干的?!”
“……云、云九师兄。”小弟子往云九躲的方向一指。
药无尘拎着云九找到顾沉渊的时候,云九的脖子已经缩进了领子里。
“你收的好徒弟!”药无尘的嗓门震得房梁落灰,“那案上的药,是按性子归的,寒的归寒,温的归温,等晚间配药用!他给按颜色归了!寒温混一炉,配出来的丹能把人吃成刺猬!”
顾沉渊听完,看了云九一眼。
云九苦着脸:“师父,弟子就是看它们长得像……红的都像红的那种……”
“你连药名都叫不上,就敢动手分?”
“弟子想着,反正都是帮忙……”
药无尘的火气还没消,拂袖就要去理那三堆药。
然后云九看见了一辈子难忘的一幕。
药无尘站在案前,袖子一拂,什么都没拿。案上混作三堆的药草“哗”地一声轻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捋过,寒的归寒,温的归温,一片一片,自己飞回各自的位置上去了。前后不到一息。
云九看傻了。
他一直以为验药要一片一片来。就像插秧要一株一株插,搬货要一件一件搬。
“……就这样?”他喃喃道,“就一拂?”
“就一拂。”药无尘哼了一声,“老夫掌谷一千多年,谷里三万种药,闭着眼都认得。”
云九的耳朵腾地红了。人家八百年的本事,他一炷香就给搅了。他低着头等骂,脖子都快缩进领子里了。
结果药无尘没骂。
他抱着胳膊,围着那案归好位的药转了一圈,转完,忽然回头问:“你分的那三堆,现在在哪儿?”
“……被、被您拂回去了……”
“拂之前呢?”
云九愣了愣,指了指案角。三堆颜色分明的药草,端端正正,堆堆不串——药无尘拂药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独独绕开了那三堆没动。
“老夫拂的是混的。”药无尘说,“你分的三堆,颜色是错的标准。可错得干净。老夫扫一眼就知道哪些是错分出去的,倒省了一遍筛。”
他从袖子里摸出册子,扔过去:“《百草形目》。我们谷里内门入门的课。背熟了来找我,老夫教你点有用的东西。”
云九抱着册子,愣了三息,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抱着册子蹦了起来:“是!药老祖!”
顾沉渊在旁边看着,笑眯眯地没说话。
第三天,一行四人该回山了。
药无尘送到谷口,还按着他的老习惯,往每个人怀里塞东西,给顾沉渊塞了一坛第七十年份的,给云九塞了一包药糖,说是配解辣汤喝的,给陆行舟塞的,是一小袋丹豆。
“下酒。”他说,“或者,喂兽。随你。”
陆行舟接过来,郑重地收了。
遁光升起的时候,药无尘在底下扯着嗓子喊:“过俩月再来!窖里还有一百三十七坛!”
顾沉渊在光里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云在他的下方缓缓流过,流过药田,流过老街,流过千年前挡下劫火的那座孤峰。
陆行舟御剑走在最外侧,替这一小片云挡着风。
袖中那袋丹豆,随着剑轻轻晃。
苦完了,就该是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