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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喂灵兽 丹霞谷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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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谷的清晨,是从药香里醒来的。
顾沉渊是被呛醒的。不是药香呛的,是他窗外那丛花,他昨夜多看了两眼,今早就开疯了,开得把窗都堵了半扇。
“……我说睡一觉怎么这么香。”他推开花枝,坐起来,“这毛病还是没改。”
对面客房的门开了,云九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一见面就嚷:“师父!大事不好!宗主不见了!”
“慌什么。”顾沉渊趿上鞋,“他去喂灵兽了。”
“您怎么知道?!”
“他跟人赌了酒,愿赌服输的人,天不亮就得起。”
两人寻到谷子东头的灵兽场时,陆行舟已经站在场子里了。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药无尘谷里的灵兽,什么脾气都有:啃参翻土的、见人炸毛的、爱抢食的。可此刻,这位仙尊往场子中间一站,手里拎着一桶灵谷料,数十头圆滚滚的灵兽围着他,排得整整齐齐,像等着上操。
陆行舟舀一勺,撒出去。
没有一只抢。灵谷料在半空分成均匀的小份,落点精确,一只兽面前一份,连分量的差别都看不出来。
灵兽们埋头吃,尾巴齐刷刷地摇。
场边,药无尘抱着胳膊,看得眼睛都直了:“……我这群祖宗,我喂了两百年,喂出了抢食踩踏事故三十七起。”
顾沉渊在场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看得很乐:“剑修。手稳。”
“这不叫手稳。”药无尘痛心疾首,“这叫我两百年白喂了!”
陆行舟把桶喂空,掸掸手,走过来。一头最小的圆灵兽不干,颠颠地追上来,叼住他的袍角往回拽。
全场安静。
药无尘的声音都变了:“它上回拽我的袖子,把袖子拽下来了!”
陆行舟低头看那头兽。
那兽也仰头看他,嘴里叼着袍角,尾巴摇成一阵风。
“还要?”陆行舟说。
“它听不懂——”药无尘的话卡在半截。因为陆行舟真的折回去了,重新舀了半勺,蹲下来,摊在掌心里。那兽把脸埋进他掌心,吃得呼噜呼噜的。
云九在旁边看傻了,小声问:“药老祖,这兽平时……这么亲人的吗?”
“平时?”药无尘声音发飘,“它平时谁靠近咬谁。上个月把我谷里管兽的弟子追上了树。”
顾沉渊托着腮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开口:“小舟。”
“弟子在。”
“满谷的兽就它不怕你。你知道为什么?”
陆行舟认真想了想:“……弟子桶里的料,撒得匀。”
场边安静了一息。
“就这?”云九忍不住了,“宗主,它可是把管兽师兄追上树的主儿!您就归结为一勺料?”
“那师弟以为为何?”
“起码是气机!剑意!兽通灵性,认强者,”
“它昨天还追着药前辈的灵鹤咬。”陆行舟说,“灵鹤的修为比它高三个大境界。”
云九:“……”
“料的事。”陆行舟把空桶递给药无尘,补了半句,“撒得匀,兽心里就齐。”
药无尘抱着桶,低头看看桶,又看看场里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忽然一跺脚:“我喂了两百年抢食踩踏事故三十七起,就败在撒料不匀上?!”
……
早饭之后,顾沉渊宣布今天不喝酒,去看药田。
“看药田做什么?”药无尘不解,“你又不炼丹。”
“你那三个月药田大熟,我想看看是怎么个熟法。”顾沉渊背着手,“顺便,我住着的这几天,你的田还得再熟一轮。你收着就是了。”
药无尘走路都轻快了三分。
药田一层一层铺在山坡上,红的是血芝,紫的是凝露参,最顶上那一片金灿灿的,云九叫不上名字,凑近了看,每株的叶子上都凝着一颗露珠,日头一照,满坡都在发光。
“九阳露参。”药无尘嗓门敞亮,“我谷里的招牌。这东西娇贵,多一分晒则枯,少一分晒则蔫,两百年只成过三茬。
话音未落,顾沉渊走到田埂上,蹲下来,随手把一株参旁边的一块石头挪开了。
就挪了一块石头。
云九眼睁睁看着那一片金色的参田,叶子齐齐地舒展了一下,像一群人松了口气。露珠一颗一颗亮起来,亮得晃眼。
药无尘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这块石头挡风水了。”顾沉渊拍拍手站起来,“没看见?”
“……看见了。”药无尘咬牙切齿,“我看了两百年,天天从它边上过。”
“你天天看的是丹炉。”顾沉渊慢悠悠往坡上走,“田里的事,你得蹲下来看。站着看,看的是排场。蹲下来看,才看得见哪块石头碍事。”
药无尘盯着那片越发光灿的参田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冲跟在后头的弟子喊道:“记下来没有!蹲下来看!”
“记下了记下了!”
下午没事,云九自告奋勇去帮伙房剥灵谷。剥到一半,他摸出一粒颜色不对的,深紫色,圆滚滚,混在金色的谷粒里。
“这谷里怎么有紫的?”他捏起来问伙房师傅。
伙房师傅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小祖宗你轻点放回去!那是九转麻!辣的!一粒能辣一锅!去年有个弟子错放了一粒,吃到那锅的弟子们喝了三天解辣汤!”
“这么厉害?”云九来了劲,“有多辣?”
“你不能——”
晚了。云九这个人,你越说他越想试。他趁师傅转身,把那粒紫麻丢进了嘴里。
头三息没感觉。
第四息,云九原地起飞了。
他绕着伙房跑了三圈,抢过水缸,一缸水见了底。又冲进药田,把脑袋扎进凝露参的叶子里啃,被管田的弟子提着脖子拎出来。最后是顾沉渊闻讯赶来,看了一眼,从袖子里摸出块灵酥饼塞他嘴里。
“嚼。别咽。酥能吸辣。”
云九含着饼,眼泪汪汪,嘴巴肿得像两片花瓣。
陆行舟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师父坐在田埂上,慢条斯理地又递过去第二块饼。云九蹲在田埂下,腮帮子鼓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坚持:“……不后悔……值……”
“值什么?”顾沉渊问。
“知道……辣的极限……在哪儿了……”
顾沉渊乐了,抬手敲他一个爆栗:“剑要懒,嘴也要懒。今天这一课,学费是一块田的解辣汤。”
晚饭桌上,药无尘听完全程,笑得直拍桌子,转头吩咐伙房:“明天的汤,给他单独煨一盅,放两片清心草。”吩咐完又补一句,“剩下的解辣汤全谷照喝。这么大的热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云九捂着嘴,发出了类似呜咽的声音。
夜里,顾沉渊坐在客房檐下乘凉。陆行舟端了盏温着的灵茶过来,放在他手边,自己站在檐下。
“白天那块石头,”陆行舟说,“弟子也走过了两回。”
“嗯?”
“药前辈领着看药田那回。从那块石头边上走的。”陆行舟顿了顿,“弟子也没看见。”
“你走的是路。”顾沉渊端起茶,“我走的是田。不一样。”他呷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再说了,你看的东西跟我不是一个路数。你看人,我看石头。各看各的。”
陆行舟沉默片刻。
“那明天,”他说,“弟子跟您学看石头。”
“看石头没什么出息。”
“看师父看的东西,”陆行舟说,“有出息。”
顾沉渊端着茶,半天没接话。坡下的药田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白日里被挪开石头的那一片,露珠还没干,远远地闪着,像谁把一把碎星子撒在了坡上。
“睡吧。”他最后说,站起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明天教你。”
“嗯。”
“先说好,”顾沉渊往屋里走,声音从门里飘出来,“我这个人教东西,爱敲手背。”
陆行舟站在檐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隔了一会儿,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软得不像这位仙尊。
“……弟子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