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丹霞谷 顾沉渊去丹 ...
-
顾沉渊去丹霞谷,是半个月后的事。
本来说好就他和药无尘两个人,结果出发前一天,陆行舟把公文一合,说:“弟子陪您去。”
“我去喝酒,你跟着做什么?”
“药前辈上次来,弟子送饭去晚了。”陆行舟面无表情,“礼数上欠着他。”
“人家喝酒喝到月上中天,谁记得你的饭?”
“弟子记得。”
于是出发那天,丹霞谷上空来了三道遁光。
药无尘是掐着时辰在谷口等的。等了多久不知道,反正云九落下去的时候,看见谷口的老松树底下,一个穿得花花绿绿的老头来回踱步,把地上的草踩出了一圈秃斑。
“来了来了来了!”药无尘迎上来,抓住顾沉渊的袖子就往里拽,“酒窖!先看酒窖!”
“先吃饭。”顾沉渊说,“我饿了。”
“喝着吃!”
“药无尘,我一千年没正经吃饭了。”
“那一千年都欠着,不差这半天!”
最后各让一步:先去酒窖抱一坛,抱着坛去伙房。
云九跟在后面,眼睛都不够用了。丹霞谷跟他想象里的宗门完全不一样,没有山门大殿,没有演武坪,漫山遍谷全是药田,一层一层,红一块紫一块,田埂上跑着圆滚滚的灵兽,见了生人也不怕,凑过来闻。
“药老祖,”云九忍不住问,“这些灵兽,不怕它们偷吃偷药吗?”
“偷?”药无尘头也不回,“偷了我还省得看管了。凡是溜进药田啃灵药的,啃完自动蹲在田边替我翻土,翻得比锄头匀,药性闹的,啃一口就得干活消化。”
云九:“……”
修真界第五大宗门,饲养模式。
酒窖在谷子最深处的背阴坡。窖门是一块整石,药无尘一拍,石头轰隆隆让开,一股酒香涌出来,浓得云九腿一软。
窖里一排一排的木架,从门口码到深处,坛上泥封的、蜡封的、绸布裹口的,最旧那几坛结着深色的包浆。每一坛肩上,都用指甲刻着年份。
药无尘站在旁边,忽然有点紧张,搓着手:“……都、都在。我这三天擦了三遍。”
“你上回还说天天扫。”
“扫和擦能一样吗!扫是去灰,擦是,”
“是心意。”云九小声接了一句。
“对!是心意!”药无尘一瞪眼,反应过来这是在学他,作势要打,云九抱头蹿进窖里去了。
顾沉渊往里走,走得很慢,走到最里面那一排,伸手把头一坛抱了下来。坛身泥封一碰就酥,他吹掉浮土,露出指甲刻的几个字:
第一坛。
“就这坛。”药无尘说,“你闭关那年封的。种是我挑的,埋五十年才到火候,你当年等不了,说明天就要喝。结果让我埋了一千年。”他掰着指头,“超了九百五十年,利息我可不认。”
“利息?”
“你欠我一顿酒啊!当年说好你闭关前喝的!”
顾沉渊敲开封泥,倒了一碗,先递过去。
“欠的还你。喝。”
药无尘捧着碗愣了一下,忽然把脸扭向窖口:“……云九!拿碗来!陆宗主呢!宗主怎么不进来!”
窖口,陆行舟站在光线外头。
“进来!”药无尘嗓子一劈,“站在那儿做什么!我这窖里多少年没开过席了,今天人齐,四个碗,一个都不许少!”
陆行舟走进来了。
四个人在木架前坐成一圈。没有桌子,碗放在坛盖上,下酒的是药无尘从怀里摸出来的一包丹豆,他自己炼的丹,炼废了的,刚好可以当零嘴。
“丹豆下酒?”云九捏起一颗,“什么味?”
“苦的。”药无尘说,“越嚼越苦。”
“那吃它做什么?”
“苦完了,酒就是甜的。”
云九将信将疑地嚼了一颗,苦得五官挪位,赶紧灌酒,果然,酒过喉头是甜的。他瞪圆了眼,又去捏第二颗。
两个老头就着丹豆,从酒种聊到酒曲,从酒曲聊到某年药田闹虫灾,两人蹲在田里抓了一夜虫,天亮时谁的腿上都是包,谁的丹方都没配成。聊到高兴处药无尘一拍大腿,说起当年顾沉渊借住三个月,把他一窖的醉云酿喝得见了底,他心疼得三天没睡,转头发现那三个月药田大熟,赚回来了,才睡踏实。
“所以我这谷,你得多住。”药无尘给自己满上,“住一次赚一次。”
“你现在说这个,”顾沉渊嗤了一声,“当年怎么不说?”
“当年说了你能改?你喝完拍拍屁股就上山了!”
饭点到了,云九先一步跑去伙房传话,回来的时候神色古怪。
“师父,”他说,“伙房问,灵兽汤要哪一种。他们那儿……汤锅是活的。”
“活的?”
“养在锅里的。一种水灵兽,天生气机温润,炖汤不用火,它自己绕着锅底游,游一圈汤热一圈,游三圈就滚了。”云九比划,“伙房说,游得越欢越入味。”
顾沉渊想想那个画面:一锅汤在灶上咕嘟咕嘟自己转。
“……要游得最欢的。”
开饭的时候,汤端上来,果然鲜得离谱。云九连干三碗,最后忍不住问了句憋了一路的话:
“药老祖,这兽养熟了,下锅的时候……不心疼吗?”
“心疼什么,又不动它。”药无尘嘬着汤,“汤是它游出来的,兽是活的,喝完汤放回池子里,它歇半天接着游。养得好的,一只兽游两百年。”
云九看看碗,看看药无尘,默默把第四碗也喝完了。
饭后药无尘非要领人参观丹房。丹房里炉火半开,一个内门弟子正守着炉,见他进来,慌忙起身行礼。药无尘摆摆手,凑到炉前闻了闻,眉头一皱:“火急了。减三分,再焖半个时辰。”那弟子依言调了火,他背着手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一句,“焖好了给我留一炉。我尝尝你手艺有没有进步。”
弟子红着脸应了。
出了丹房,顾沉渊看他:“你教徒弟,都这么骂?”
“我骂了吗?”药无尘一摊手,“我就说了句火急了。”
“你上一回夸人手艺,是多少年前?”
药无尘认真想了想:“……记不得了。”
顾沉渊懒得理他,径自往客房方向溜达。溜达两步,回头看陆行舟,这位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可从进谷起,脚步就没停过,药田看一眼,丹房看一眼,窖口的禁制也看了一眼。
“看什么?”
“药前辈这谷,”陆行舟说,“布置得很好。”
“你夸他?他听得见?”顾沉渊朝前努努嘴。前头药无尘正扯着嗓子指挥伙房添菜,压根没听见。
“弟子是说给师父听。”
“说给我听做什么?”
“师父怕他过得不好。”陆行舟说,“弟子替您看过了。他过得很好。”
顾沉渊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背着手继续往前走,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像这话题已经翻篇了。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
“晚上,第二坛。”
“喝到几坛?”
“喝到你扶不动我回房为止。”
前面药无尘的声音飘过来:“扶什么扶!客房我早就熏好了!三间!挨着的!”
夜里的酒窖,第二坛开了封。
药无尘宣布:第二坛有第二坛的规矩,谁先醉谁明早替他喂灵兽。顾沉渊说这规矩不公平,他一千年没喝过酒,酒量早还给岁月了。药无尘说你欠我的利钱也早该还了,天经地义。
最后是陆行舟把两碗酒都端起来,一碗自己喝了,一碗替师父喝了。
药无尘拍案而起:“这算什么!”
“算弟子代酒。”陆行舟说,“规矩没破。明早的灵兽,弟子喂。”
云九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趟他大概明白了点什么。
酒是一坛一坛喝的,账是一笔一笔还的,可这两位的账,怎么算都算不清,怎么算都愿意接着算。
他举起自己的碗,跟谁也没碰,自己干了自己那碗。
苦完了。
酒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