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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故人来访 第七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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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傍晚,丹霞谷的方向来了一道遁光。
来人没走正门,直接落在小院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着院墙站定。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穿得花花绿绿,腰间挂了七八个储物袋,进门就嚎:
“顾沉渊!你个挨千刀的!你还活着?!”
顾沉渊从摇椅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
“……药无尘?”
“是我!”老者一屁股坐到对面石凳上,抓起茶壶对着嘴灌,“我在网上看见那个白玉糕的帖子!还‘三口就腻’!编的人都只敢编好的,就你敢嫌!我知道是你,一句话没回,连夜就飞过来了!”
顾沉渊笑了一下,给他倒了盏茶:“千年了,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先喝口茶再说话吧。”
“你变了!”药无尘一拍桌子,“当年你说去闭关,让我给你留着三十年份的醉云酿!我留着!年年封一坛!封到第一百年我想不对劲,闭关哪有闭这么久的,我上你那凡山外头看,”
他灌了口茶,声音低下去。
“你那洞府外头,站着个年轻的剑修。问什么都不说。我在他边上搭了个棚子,陪了他半个月,他看我像看块石头。我走了,隔五十年再去看,还站那儿。一百年,还站那儿。那地方的风把我棚子刮塌了三回,他站的那块地,草都不长,被剑气熨得平平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摇椅轻轻晃着,吱呀,吱呀。
“后来我就懂了。”药无尘说,“能让你闭关的劫,不是小劫。我就不搅和了,回谷里每年封一坛酒,寻思你哪天出来,总有你一口喝的。”他忽然又跳起来,指头戳到顾沉渊鼻子跟前,“结果你出来了不找我!入网了不私我!还发帖嫌白玉糕!顾沉渊,你的良心呢!”
“我这不是……”顾沉渊难得有点讪讪的,“劫里头睡糊涂了么。”
“睡糊涂你还有理了!”
“没理。”他老老实实承认,“酒我认账。你有多少坛?”
“一千年的!一年一坛!”
“……你封了真有一千坛?”
药无尘的气势矮了半截,摸摸鼻子:“……头一百年,年年封。后来越等越没底,改十年一坛,再后来,五十年一坛。拢共一百四十来坛。”
顾沉渊沉默半晌,问:“最老的那坛,还在?”
“废话!第一坛!你闭关那年封的!”药无尘下巴一抬,“我谷里挖了三个窖,专门给人看着,丢一坛我拆了丹霞谷!”
“口粮似的年年封,后来怎么改成十年五十年了?”
“……一开始是真等你出来喝。”药无尘声音又低下去,“后来是想,万一你哪天真出来,总得有口新的。再后来,就是不开坛不踏实。跟给你上香似的。”
药无尘自己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看什么看!上香怎么了!”
顾沉渊这回笑了。他伸手给自己满上,又给药无尘满上。
“过几日,”他说,“我去丹霞谷住些日子。”
“……来干什么?”
“你封了一千年的酒。”顾沉渊端起杯,“总不能让你一坛一坛往这儿搬。我自己去喝。”
药无尘端着杯,半天没动。过了会儿才瓮声瓮气地来了一句:“住多久?”
“喝完为止。”
“那得住几十年!”药无尘眼睛瞪圆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认他那一百四十坛酒,扭过头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行吧。谷里客房多。窖里恒温,你住窖边上都行。”
“先讨一坛。”顾沉渊扯下他腰间的储物袋抖了抖,抖出一只泥封小坛,“就这坛。”
“哎哎哎这是第六十三年那坛!千年火髓参下的!”
两个加起来五千岁的老家伙,就着这坛酒,从小院喝到了天擦黑。
酒过三巡,药无尘讲起千年间的旧事。讲谁谁坐化了,坐化前把毕生丹方捐给了联盟;讲哪座山当年叫什么、如今叫什么,山脚下通了灵轨,一天十二班。讲当年跟在顾沉渊屁股后头讨丹方的炼气少年,如今是紫霄阁的长老,见了谁都端着,就是案头供着一只针脚歪歪扭扭的旧储物袋,问就是祖传,谁也不让碰。
“哦,那个啊。”顾沉渊想了半天,“那袋子是我缝的。手艺糙,剪坏了,他用着正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缝东西了?”
“闭关前那几年,闲的。”
云九在旁边听得目不暇接,忍不住插嘴:“药老祖,那我师父当年在修真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网上的说法五花八门,有说他是两千年前天下第一剑的,也有说书先生编排他,说他不过运气好,捡了前人残卷才悟出《剑典》的。”
“当年跟他过过手的,后来都改行了。”药无尘嘬了口酒,“不是被打服的,是回家闭关想不通,想个几十年,出来收徒弟、开山门,绝口不提那一战。有一个,跟他拆了三百招,回去就把剑挂了,改修丹道,修到坐化,逢人只说丹道养人。”
云九听得眼睛都直了:“那师父他——”
“他呢,赢完就忘。”药无尘往摇椅上一靠,“人家回去想五十年,他转头就把人名忘了。有一回我提起来,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在落雁涧跟人打过一场,他想了半天,问我:‘我赢没赢?’”
药无尘学着那个腔调,慢悠悠地说:“我赢了的话,那这事儿没什么可记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云九嘴角抽了抽。
“就这么个人。”药无尘把杯里酒一口干了,“你说气人不气人。”他掰着手指头数:“落霞渡口,他路过,第二年河清了,再没淹过。北边那座孤城,他讨了碗茶喝,当年灵脉就活了。连我丹霞谷的药田,他来住过三个月,那三年的药,药性比平时足三成。修真界背地里管他叫“泼福星”,气运厚得存不住,走哪儿泼哪儿,泼谁谁享福。”
“泼什么泼。”顾沉渊说,“又不雅。”
“雅的你不让用!”药无尘瞪眼,“当年他们想给你立生祠,尊号都想好了,‘泽被真人’,你嫌吵,连夜搬家。搬了十七次!我那送货的灵鹤都认路认出心理阴影了!”
云九笑得从石凳上出溜下去。
笑完,他状似无意地问:“那……我们宗主呢?他跟师父是怎么遇上的?”
药无尘咂了口酒,摆摆手:“这个我不清楚。我跟他搭上话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在你师父山上了。就听你师父自己念叨过一回,当年北境魔潮,他路过一处塌了的凡人城,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个半大的孩子,全城就活了这一个。孩子不哭也不闹,就在他身边站着,站了三个月,赶都赶不走。”
他啧了一声。
“你师父这人,一辈子懒,捡人倒勤快。捡回来就捡回来吧,还教人剑。教完了跟人说,这孩子剑心干净,是个好苗子。”
云九听到这儿,悄悄扭头看了一眼。
顾沉渊正低头转着杯底,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听没听。
“后来魔潮又起,”药无尘的声音低下去,“你师父回山布置,再后来……就是闭关那事了。那孩子后来怎么守的关,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站成一块石头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摇椅不晃了。
药无尘说完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对,他千年来头一回落到这院里,就瞧见院门口立着个墨青色的影子,不知站了多久。此刻那影子还立在那儿,手里端着一只食盒,像是来送夜宵的,一步没进来。
“……陆宗主。”药无尘干笑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哎哟,你看我这张嘴,喝了酒就收不住,”
“接着说。”陆行舟说。
“啊?”
“他不知道的部分,”陆行舟走进院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你说的部分,也对。”他提起温在食盒里的酒,给药无尘满上。
药无尘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顾沉渊从摇椅里坐起来,自己满上一杯。
“没什么好补的。”他说,“当年我算了三日,把满山弟子都遣散了,只留他一个。”
“留他做什么?”云九忍不住问。
“话少。”顾沉渊说,“我交代后事的时候,插嘴的人少。”
他抿了口酒。
“结果后事没交代完,先挨了一顿跪。我把他拎起来,告诉他我不一定死。他说十死无生。我说所以说‘不一定’嘛。”顾沉渊放下杯子,“再后来,阵一合上,里头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外头的事,你问外头的人。”
他朝陆行舟抬了抬下巴。
陆行舟站了很久没说话。久到药无尘都想替他圆场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阵合上的时候,我被劫气掀飞了三回。第四回爬起来,阵纹已经看不见了。”他说,“我就没走。”
“没走是多长?”顾沉渊问。
“……没数。”
“我替他数了。”药无尘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火气“腾”地上来了,“方才说过的!一百年!我亲眼看的就一百年!顾沉渊!你收的好徒弟!为你在山底下站了一百年,站得草都不长!你倒好,出来了不找我,不入网私我,就发个帖子嫌白玉糕——你的良心呢!”
“良心有。”顾沉渊说,“不过头一件事确实不是找你。是下山吃了碗面。”
“……啊?”
“千年没吃过。确实好。”顾沉渊又补一句,“第二件事是考了个御剑驾照。”
药无尘被这两件事噎得够呛,火气找不着地方撒,最后指着陆行舟:“你听听!你听听!这就是你等了一千年的人!”
陆行舟平平静静地给他满上酒:“习惯了。”
“嗯,这是我不对。”顾沉渊说得很痛快。
“不过也怪他不说话。你上凡山看他,搭棚子陪了他半个月,半个月,他就不能跟你透一个字?”
陆行舟:“……问什么都不说,是我自己的规矩。”
“什么规矩?”
“师父出关之前,”陆行舟说,“山中不待客。”
“好规矩。”顾沉渊点头,“可惜没防住我。我一出关就下山吃面去了。”
陆行舟:“……”
药无尘“噗”地喷了半口酒,然后这顿夜宵才算真正开了场。
三个人的酒,喝到月上中天。
后半夜,药无尘的火气彻底化在酒里了。他拉着陆行舟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看一眼,灌一口酒,说:“两千年前的脉象跟现在不一样了。”陆行舟抽不回手,只能由他看。他又转头问顾沉渊:“这孩子当年在你们山上,吃得多不多?”
“多。”顾沉渊说,“一顿三碗。长个儿的时候,五碗。”
“现在呢?”
两人齐齐看过去。陆行舟坐在那儿,被问得一顿,认真想了想:“……今日跟药前辈喝酒,没用饭。”
“听见没有!”药无尘一拍桌子,扭头冲顾沉渊,“你收的什么徒弟!天下第一的剑修!陪酒陪到半夜不吃饭!”
“伙房知道他不吃吗?”顾沉渊问。
“宗主的用膳,伙房每日照单备着。”陆行舟说,“弟子让人撤了就是,不是没人做。”
“那就是你的不是了。”顾沉渊给自己剥了颗花生,“往后这个点,你就在这儿吃。饭在院里吃,吃完再回。就当……陪我消食。”
陆行舟没立刻答话。他看着石桌,看了一会儿,说:“好。”
又过了会儿,补了一句:“以后伙房的份例,得加一人。”
“还要加上我。”药无尘举手,“我下月还来。”
“你先回去把窖扫扫。”顾沉渊说,“别我到了,坛子上全是灰。”
……
夜深了,云九蹲在边上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从头到尾没敢插话。他听不太懂这三个大能的账,封了一千年的酒,见了面先吵;吵了半宿的火,火到后头全是“你也吃点”“下月还来”。有话不好好说,有酒也不好好喝。但他看得懂一件事:
院里的月光,比平时稠。
他后来想明白了那是什么。千年前漏出去的福气,今晚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收了。
收回来多少不知道。反正下个月,还有下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