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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尖刺 像是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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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既瞻闻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将目光从周攸宁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浓厚沉着的夜色,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周攸宁看他这反应,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捉弄人成功的骄傲感。他正要再逗他两句,隋既瞻却忽然重新看过来,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一时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隋既瞻缓慢地开了口:“周攸宁,你很聪明,而且努力。第三题不简单,你能看懂,理解得也很快,说明你的数学思维并不在我之下。”
周攸宁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一句“当然了”。话在嘴边绕了一圈,他看着隋既瞻认真的神情,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隋既瞻的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他接着说道:“但不论你究竟想要干什么,都别再接近我了。如果你是因为成绩,想争第一,那没必要。你考过我,重新考第一,这不是什么难事,也许在我转学之前,你就能做到。”
“……如果你是真的喜欢我,”他顿了一下,“长得好又聪明的人有很多,你不应该把大把时间花在我身上。”
月色如水淌进窗棂,爬上隋既瞻的眉梢,低垂的眼睫,和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吐出词句的唇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光。
周攸宁没插嘴,他安静地站在隋既瞻对面,看着他,微微蹙起了眉毛。这句话很耳熟,他想了一会儿,终于记起来是在哪儿听过。
是那天中午,他和郑毕碰巧撞见有女生给隋既瞻表白,那时候,隋既瞻也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明明长相好,成绩好,听小道消息说家境也不差,却像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值得别人花时间?
周攸宁往后挪了半步,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为什么?”
隋既瞻抬眼,皱眉看他:“什么?”
周攸宁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却一时有些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最后有些含糊地说:“你怎么总把自己说得……额,像是别人喜欢你就很亏似的。”
隋既瞻没说话。周攸宁咂摸了一下自己的话,又解释了两句:“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你这人吧,但是怎么好像听起来,你自己也挺不喜欢自己的……”
话音落下,空气凝滞了几秒。隋既瞻缓慢地挑起眉尾,脸上的那点平和一点点褪干净了,垂下眼睫,盯着周攸宁,良久才很轻地嗤笑一声:“别搞笑了。”
“周攸宁,这是最后一次。”他说,“别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晚三的上课铃声恰如其分地响起,周攸宁哑然,在原地站了几秒,有点懊悔地拍了拍额头。
今晚庄梅柚不知道在忙什么事,放学之后行色匆忙地跑到七班告诉郑毕,让他俩别等她了,她有事情要赶。
郑毕都要困厥过去了,一开始还说她女孩子自己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后来困得眼神迷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心只想回家睡觉。
周攸宁不放心,让郑毕自己先回去了,坐在教室里等庄梅柚。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看着面前的习题册,半天也没写一个字。隋既瞻的话乱乱地堆在他脑子里,一时间说不上来是憋屈还是什么别的感觉。
教室早就空了,连值日生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脑袋上亮着一盏灯。周攸宁放下笔,靠着椅背,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天色黑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玻璃映出来的一点影子。
“不是让你俩别等我吗?”清冽的女声响起,庄梅柚把脑袋探进后门。
周攸宁回过头:“我怕你自己一个人十一点钟走回家,程姨骂我。”
“哼哼,少嘴贫。”庄梅柚看着他心不在焉套羽绒服的样子,懒得多说,“听说你晚上去找隋既瞻了?你怎么还没完没了了,趁早放过人家吧。”
周攸宁没接话,闷着头拉羽绒服的拉链。衣服卡在了拉链里,他弄了好半天才弄好,“唰”地一下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
庄梅柚发现了他的异常,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这是怎么了。该不会你比赛输给他了?”
周攸宁摇摇头:“赢了。”
“……还真比了啊?”
“嗯。”
“那你还这样?”
周攸宁沉默地把脸又往领子里埋了埋。他关掉教室灯,走廊的微弱灯光顺着后门的空隙里漫进来,映在他露出来的半张脸上。
庄梅柚见状也没多问,只跟在他旁边,两人踩着雪往校外走去。雪下的很大,还没来得及清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周攸宁才闷声说:“……就是有点累。”
“你最近总是累。”庄梅柚说。
“高中不都这样嘛。”周攸宁笑了笑,“累也很正常。”
庄梅柚看着他,叹了口气。一起玩了十几年,她当然知道周攸宁都在想些什么:“今天晚上都干什么了?”
周攸宁顺了顺气,努力压下胸口处那股沉闷的窒息感,一五一十地跟庄梅柚说了。他说得很慢,也并不多,最后却嘴唇都有些发颤:“其实吧,我知道是我不太道德,缠着他不放。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初中的时候还挺能说的,跟谁都能说上几句,现在怎么好像好好说句话都难了。”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空气中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响声,周攸宁低着脑袋,盯着洁白的雪地,喃喃道,“我妈还在的时候,我好像不是这样的。”
庄梅柚偏过头,轻轻蹙着眉看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沉默地跟他并肩走着。
“我也不是怪他。”周攸宁又说,呼出一小团白气,“他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就是我自己……反应太大了。跟人家都不熟,还说些有的没的。”
庄梅柚“嗯”了一声,安慰道:“他这人也怪,我都跟你说过了,相处起来很难,平时我都基本没见过他跟谁说话。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谁还没个说错话的时候了。”
“……你们总是给我找补。”周攸宁笑了笑,很快又淡下去,“我自己也是奇怪……总翻来覆去想这些事情,有时候连觉都睡不好。”
庄梅柚闻言担忧地放慢了脚步,拧起眉头,沉吟片刻:“这周六我爸妈都有时间,要不让他们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周攸宁看着前面的路,好半天才摇了摇头:“算了吧。”
“这种事情怎么能算了?”庄梅柚追问,“早点去医院看看,开点药,说不定很快就好了。”
“……嗯,我知道。”周攸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冲庄梅柚笑笑,“不用麻烦他们,我自己去就行。”
庄梅柚摇头:“还是有个大人一起……”
“不用了。”周攸宁轻声道,“我自己就行。”
庄梅柚抿了抿唇,只好妥协:“好吧。”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走着回家的路。
雪愈下愈大了,织成一片朦胧的雪雾,挡在路上。周攸宁眼前模糊,心中滞涩。
他当然知道庄梅柚的好意,也知道自己或许是得了病,可就是不愿意去医院治病。
母亲的离世是漫漫的,无边无尽的大雪,从去年的盛夏,一直下到今年的凛冬,留给他厚重到难以清扫的积雪,和心尖上的一根冰刺。
难以祛除,没法把控。
庄梅柚走读租的屋子就在周攸宁家旁边的一栋楼,郑毕家也在那栋楼。两人走到楼下,庄梅柚眼含担忧地看了看周攸宁:“……要不今晚你去郑毕那儿睡?离得近点。”
周攸宁揉了揉太阳穴,很疲惫,勉强跟庄梅柚扯出一个笑容:“算了吧,我也没什么大事儿。”
说完,他见庄梅柚不但没放下心来,反而皱眉想要反驳他,立马又开口,开了个玩笑:“不用那么折腾,反正离上学只有七个多小时了。”
庄梅柚噎住:“……”好令人心酸啊。
周攸宁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才回身上楼。电梯停留在二十几楼,他按了向上的按钮,看着那个小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血红数字发呆,就连声控灯熄灭了也没有察觉。
他看着数字一个一个跳到二十三,再跳到十一,恍然惊觉,马上要到自己的十七岁生日了。
刚才回来的路上,庄梅柚好像还念叨了几句到时候和郑毕要怎么给他庆祝,约上他班里关系好的同学,初中同学也约一点,去哪个饭店哪个KTV……
但他当时心绪杂乱耳边嗡鸣,没怎么听清,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呆滞地盯着电梯楼层跳到了1,上了电梯,混沌地开门,开灯,坐到沙发上。
周攸宁弯下腰,把脸埋在手掌中,耳畔似乎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
往年,妈妈也会在这个时候问东问西。问他这个生日想怎么过,想出去吃还是在家吃,想约同学还是和爸妈,要不要出去旅游,在喜欢的城市过……然后把家里搞得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像过年一样。
妈妈还在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日都是很重要的,是不亚于新年的节日。
现在她离开了,在这个走读的出租屋里,连她的东西都很少能看见。只有桌上摆着的一张照片,时间很久了,似乎也覆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