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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其实 又抱了 ...

  •   周攸宁在店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个一千片的拼图,挑了个角落里的座位,慢慢地拼起来。

      他最近很喜欢这种规则简单,不需要太动脑的游戏。不像做试卷,有时做着做着,注意力就会涣散掉,让他进行不下去。拼拼图相对于做卷子还是简单太多。

      但他选的这幅拼图片数太多,图案也很复杂。周攸宁平心静气地拼了两个小时后,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失焦,有些难以分辨各种颜色和编号。

      硬撑着继续拼了一个小时,他终于放弃。

      他拿起一片拼图,眼仁颤动,却找不到它的位置。还剩很多片拼图,它们杂乱无章地躺在一旁,有正着的有反着的,五颜六色混成一片,最后在他的视网膜上渐渐扭曲,混作一团,无法分辨。

      周攸宁平静地低头,盯着那片碎片,指尖却不受控地冒出津津细汗。十分钟过去了,他抬起略略颤抖的手指,将它放回到了那一片混乱的拼图中。

      心里那根颤颤巍巍的细线“啪”地一声断掉了。

      周攸宁闭上了难捱酸痛的眼睛,额发垂落下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手机响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灌满身体的沉重的乏力感,伸手接起电话。

      是隋既瞻的声音,他似乎有点累,说话声带着细小的喘息:“我下班了,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周攸宁眨了眨眼,茫然地往店外看了一眼:“……我也不太知道。我等会儿给你发定位吧。”

      挂了电话,他先给隋既瞻发了个定位,随后把自己拼到一半的拼图收起来,给前台的小姐姐转了钱,脸上挂起笑容:“我有时间再来接着拼。”

      收银小姐姐笑吟吟地:“好的,慢走。”

      周攸宁走出了店门,回到了小店所在的偏僻的巷子里。这里实在是很偏,一共没几个店,全都黄了,这家拼图店目测是新开的,大概也撑不了多久。

      他站在原地,寒风凛冽,刮进耳膜里,震得他整个脑袋都是呜呜的噪音。明明走出这条小巷子,回到繁华明亮的街面上,只需要几十米的路程,但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难以迈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浑浊的黑暗。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的光亮处快步走进来,轮廓模糊,但周攸宁知道那是隋既瞻。对方走得很快,甚至显得有点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才堪堪定住。

      拼图小店里透出微弱的光亮,刚好漫过隋既瞻的肩头,照亮了半张脸。他眉毛蹙着,急促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汽,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正紧紧地锁在周攸宁身上,瞳孔微缩。

      片刻后,他伸出手,给周攸宁紧了紧围巾,声音比平时低哑:“你怎么了?”

      手指很凉,不经意地触到了周攸宁的脖颈,他下意识想缩脖子,但最终还是僵着没动。对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又小心翼翼,让他喉咙里哽着的委屈悄然膨胀。

      隋既瞻的手停在围巾末端,没有立刻收回。他的目光在周攸宁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原因,专注而又近乎无措。
      沉默在黑夜中蔓延了几秒。他喉结滚动,轻声地试探道:“我们回家,好吗?”

      周攸宁眼珠上移,看着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不用。你去补习吧。”

      隋既瞻结束了白天的餐馆打工,接下来要去附近的一户人家给一个刚上高一的学生做家教。

      隋既瞻呼吸急促,他又靠得近了一些,声音里几乎带上了一些恳求:“可以请假一天。我们回家吧。”

      周攸宁看着他神色紧张的面容,脑中恍惚,张了张口,几乎就要答应他,说出那个“好”字。
      但不知为何喉咙刺痛无法言语,他蓦然一惊,咽回了应允的词句,下意识地避开隋既瞻的目光。

      ……不能。
      不能告诉他,不能答应他。

      怎么能把这副懦弱的,腐败的溃烂摊给他看?怎么能把这一身疲惫,无力和失控展示给他?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周攸宁的胃里就翻腾不止,涌上一阵恶心。

      太丑了。

      元旦那天的记忆闪现在他的脑海里,白得晃眼的瓷砖,不受控制的泪水和干呕,还有自己那副嚎啕大哭,涕泗横流,晕头转向的模样,让他事后连回想都恐惧。

      只有那一次,他的防线被猝不及防地击穿,才变成了那副丑恶的样子。

      周攸宁心中空茫混乱,但一片废墟中,他却又在无比坚定地想着,我不能再变成那样,尤其是在隋既瞻面前。

      他在隋既瞻眼里,应该是那个能吵能闹,不守规矩,能笑嘻嘻化解一切的周攸宁。哪怕有点讨厌,有点无赖,也绝不应该让人担心,成为需要被轻拿轻放的累赘。

      可是……

      隋既瞻又靠近了些,他的脑袋低下去,额头靠在了周攸宁的肩膀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出,可一种巨大的,潮水般的惶然与无可奈何,却从这个简单的接触中满溢出来,轻缓地漫出来,将两人都浸透淹没。

      就在这一瞬间,周攸宁一直死撑着的,已然万分疲惫的身体里,某个看不见的支架,忽然发出了细微的,松动的吱嘎声。

      为什么呢?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他慌忙低下头,碎乱的额发遮住了眼泪。

      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他依稀窥见了隋既瞻的背后,好像是同样一片荒芜的,充满痍疮的,未经修缮的旷野?

      周攸宁慢慢地哭起来,发出微小的,细弱的哽咽,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的话语被迫和破碎的哭声揉捏在一起,轻得仿佛随时要在冬夜中飘走:“……我刚刚拼了个拼图。”

      隋既瞻呼吸沉重,“嗯”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廓。

      “我原来,能注意力很集中地拼完一整张,但现在不行了。”周攸宁小声说着,尾调往下,带着点委屈和迷惘,“自从我得病之后,就慢慢地这样……上次病情严重了,就更……”

      “没关系。”隋既瞻伸手,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轻声道,“可以慢慢拼,时间有很多。”
      周攸宁抬起眼,很小声很小声地问道:“……我还能好吗?”

      “能的。”隋既瞻呼吸滞涩,他手掌抬起,想要去揽住周攸宁哭得有些抽动的身体,但最后却僵硬在半空,没能落下去。他眼睫瑟瑟,最后只是重复道:“能的。我们回家,好不好?”

      ——

      周攸宁很安静地坐在车后座。他侧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窗外五光十色的光影落入眼底,将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车内闷热,他呼吸缓慢。身侧人的目光长久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专注和焦灼。

      他闭上眼睛,疲惫涌上来,与之同来的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无措。因为那样的小事而崩溃,甚至将隋既瞻也拉入了这个难以挣脱的泥潭,现在该怎么办?

      周攸宁喉咙发紧,脑海里迷迷糊糊地闪过很多想法,但他却一个也抓不住。

      细细麻麻的后悔压过来,周攸宁浑身渐渐发冷,指节僵硬。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手腕却被握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手掌里。

      周攸宁浑浑噩噩地回头去看隋既瞻。后者靠过来,帮他把围巾拉上来了一点,遮住半张脸,只留下一双半睁着的眼睛。隋既瞻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温声道:“你可以睡一会儿。”

      周攸宁定定地注视着他。
      “睡一会儿吧,”隋既瞻低低地说,“到了我会叫你。”

      或许是因为终于松懈,周攸宁眼前模糊了片刻,在昏暗的暖意中浮沉。直到车身一顿,他倏地惊醒,心跳骤然加速,脑海一片空白,只有醒过来后空落落的惶然。

      手腕上的力度紧了紧,唤回他的意识。车外冰凉的空气侵入,隋既瞻轻轻拉了他一下:“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里的柏油小路上。路面上的雪还没清扫干净,堆在两侧,让本就不宽的小路更加狭窄。周攸宁低着头,两手揣在兜里,静默地走着。

      他无意识地踢着路上的雪块,几秒钟后突然反应过来,身边一直跟着的人好像不见了。
      他一怔,蓦地刹住了脚步,发懵地回头看了一眼。落他几步的隋既瞻上前,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周攸宁愣了愣,轻轻苦笑了一下,重新向前走去。

      “周攸宁。”半晌后,隋既瞻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融入到深重的夜色中去,“如果你想说,你随时可以和我说,说什么都行。”

      一片沉寂。只有树上的积雪掉落的声音。

      “是吗?”周攸宁低声问。
      隋既瞻说:“只要你愿意。”

      周攸宁喉结滚动,声音发颤:“那样,一切都会变得很麻烦。”

      隋既瞻没有回答。他走到周攸宁的面前,低下头,将双手放在他肩头,压下这具身体细小的颤抖。
      周攸宁抬眼看他,却猝不及防撞入他眼中晦涩不明的情绪。

      “无论如何,”隋既瞻注视着周攸宁漆黑的眼睛,声音带着遏制不住的颤意,“都比你自己一个人扛着要好得多。”

      “之前,你失联的那二十天,我每天都很担心你。我明白你,理解你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但无论如何,无论什么原因,我都很担心你。”

      “考试的前一天我见到你,你和从前似乎没有区别。但是我知道你还没好,我,”隋既瞻哽住,他竭力压了压自己的情绪,“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还够不上成为一个朋友的标准,所以你才什么都不想和我说。”

      “不是。”周攸宁好久没听到隋既瞻一次说这么多话了,他反应不过来,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解释,“不是不想……”
      隋既瞻说:“我知道。”

      他的双手自周攸宁的肩头慢慢下滑,滑至腰间,小心翼翼地环过他纤瘦的身体,呼吸灼烫而紊乱地打在他的颈间。
      周攸宁愣了片刻,然后才反应过来似的,把手放到他的后背上,笨拙地拍了拍,安慰道:“不要担心。”

      隋既瞻的头埋在他颈间,没有出声。周攸宁便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望向远处星星点点的夜空和枝枝杈杈的秃树,小声地碎碎念起来。

      “……那二十天,我不找你,是因为我怕你自责,也怕我自己控制不好病症。”周攸宁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控制不好就会像今天这样,这么丢人。”
      肩窝里那颗脑袋埋得更紧了点:“不丢人。”

      “可对于我来说,就是很丢人。”周攸宁轻哂,“不止是你,哪怕是郑毕和梅柚,我也很害怕让他们见到我那样的一面。”

      几秒沉默。

      “周攸宁,”隋既瞻的声音响起,却极轻极轻,仿佛连一丝气流都没有掀起,“其实我……”

      “所以你不用怀疑自己,你没什么问题。”周攸宁说给隋既瞻听的同时,也在说给自己听。他垂下眼睫,呢喃道:“我也把你和他们,都当作我很好很好的朋友。”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问道:“你说什么?”
      隋既瞻静默着,慢慢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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