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死对头写情书以后》春南楼

30、期末 可能隋既瞻

　　一周后的中午食堂，被一种兴奋又略带绝望的喧嚣所填满。
　　T中惯例，期末考之前的几周，每周都要有比较正式的区别于平时周测的测试。周日一整天，从早自习考到晚自习，第二天讲评试卷。

　　郑毕翻着白眼，吃饭都没劲了：“我真的服了这死学校了，成天惦记他那破期末考。”
　　庄梅柚笑了一声，从菜里拣出几根香菜：“这种考试的成绩家长也不会知道，你担心什么。”

　　“我没担心，我纯粹是闹心。”郑毕垂头丧气的往嘴里塞了一口饭，长叹一声，“唉，怎么办啊，期末数学没有周攸宁助我，你自己一个人给我讲题我又不太忍心……我这个假期的零花钱还有着落吗？”

　　“呵呵。”庄梅柚冷笑一声，损道，“给你讲题，周攸宁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就算是休学一年，数学水平也比你高。”

　　郑毕瘪了瘪嘴：“我就是不想太麻烦他，毕竟他都病了，医生让他静养，我再拿着数学题逼他给我讲，太不仁义了。”

　　一想到自己寒假时可能身无分文，他简直都没心情吃饭了，拿筷子一下下杵着米饭团，说话不经大脑：“要是一个月前就好了，那时候隋既瞻也能帮帮我——呃。”

　　空气诡异地凝结了一瞬。郑毕放下筷子，抿着唇，神色纠结地往食堂的角落看了一眼。
　　隋既瞻坐在那里，已经快要吃完了，此刻正拿着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

　　郑毕俯下身子，压低声音：“你说，他为什么不跟咱俩一块吃饭了？”

　　庄梅柚还没回答，郑毕就紧张兮兮地补充道：“虽然，虽然你俩去医院那天，我确实对他态度不怎么样，但是我那不是一时生气吗……后来让他过来，他还拒绝了……自己一个人，我看着还怪内疚的。”

　　庄梅柚也抬头往隋既瞻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确实觉得隋既瞻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但是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同。

　　她蹙着眉回想，最近隋既瞻好像比较容易犯困？本来他的话就不多，现在一下课就睡觉，庄梅柚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听见过他说话了。

　　不过也可能是自己的幻觉，她心想。她和郑毕本来跟隋既瞻就没有到非常要好的地步，有时候她在班级里跟隋既瞻说话，也基本上是关于周攸宁的事情。
　　应该是因为近一个月来比较熟络的原因，最近才让她觉得隋既瞻的话变少了。

　　庄梅柚撑着下巴：“可能是……周攸宁不在的原因？其实，周攸宁不在，他坐过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行吧，说的也是。”郑毕想了想，点头应道。

　　马上要到三九天了，D市越来越冷。隋既瞻走出食堂，拢了拢围巾，沉默地向着东南方向高耸的楼群看了一眼。
　　周攸宁家就在那个小区。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走回了寝室楼。

　　天色似乎永远是阴沉着的，二人见面那天晚上的那场鹅毛大雪，一路下到了考试前的一周。周攸宁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天色，皱了皱眉，很不满意。

　　他暗叹一声，苦兮兮地拿起杯子和药片胶囊，开始了一天一次的吃药环节。

　　好不容易咽了下去，他咳嗽两声，撑着桌子，自顾自地咕哝一句：“怎么天天下雪。”

　　周攸宁最终选择了一直在家休息到期末，相当于给自己多放了二十多天的寒假。这是给他看病的医生苦口婆心劝他的，按照医生的话来讲，他之前一直在透支自己，现在不能在继续下去了。

　　周攸宁在心里“啧”了一声，有点别扭的不自在。

　　不过他的状态倒是确实好了很多。平日里，他通常自己在家里做题，累了就出去散散步。之前时不时就出现的失眠头疼等症状，在这十多天里，倒是很少见了。

　　今天是周四，期末考试定在了下周二周三。请假期间，唐安琳一直在给他发各科的期末复习练习题和资料，赵明德也时不时给他发几道竞赛题，让他保持手感。

　　周攸宁坐在书桌前，手机连上了打印机，开始打印各种资料。不一会儿，打印机开始嗡嗡地叫唤。
　　他在噪声中垂下眼，退出了和赵明德的聊天页面，目光落在了那个沉寂了很长时间的对话框上。

　　自从那晚过后，周攸宁和隋既瞻心照不宣地都没再和彼此联系。

　　周攸宁的病情虽有好转，但仍旧谈不上十分稳定万无一失。他不主动联系对方，几乎是身体给出的下意识逃避，带领他远离那个发病的诱因。

　　打印机吐出一沓资料，慢慢恢复了安静。他眨了眨眼，退出了微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桌子上。随后他伸手把那沓资料和习题拿过来，开始复习。

　　一月十八日周日，晚两点。

　　隋既瞻调暗了房间的灯，合上电脑，起身朝着房间另一侧的书架走去。他抬手，动作缓慢却精确地挑出一本书，翻开书页，露出其中一页夹着的那个纸质深蓝色手环。

　　手指轻轻摩挲过手环，半晌后，隋既瞻合上了那本书，将它放进了房间角落的行李箱内。

　　即使已经是深夜，他却没有要去睡觉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书架前，挑选出几本还没看过的书，规整地放入行李箱内。

　　最后，隋既瞻锁上了行李箱，把它推到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掩藏在窗帘后。他拉上窗帘，顿了一下，又走到门板后，静默地立着，听着门外的动静。

　　他就那样靠着门板，听了将近十分钟。确定门外没人后才如释重负，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

　　洗漱完上床睡觉的时候，已经将近三点了。隋既瞻躺在床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桌子上安静的手机，拉灭了床头灯。

　　房间终于归于黑暗，融入到冬日夜半寒凉的静寂之中。

　　————

　　周一，晚五点。

　　周攸宁趁着考试前一天的晚饭时间回学校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桌子，方便值日生摆考场。T中考试前一天的晚自习只上到晚三，即将放假的氛围充斥着学校，所有人都格外兴奋。

　　即使挑了人少的时间去学校，周攸宁也仍旧被一些没去吃饭的同学围住了，纷纷关切地询问他的病好没好。班级里的同学不知道周攸宁到底得了什么病，但是一请假就请了将近二十天，大家还是很关心他的。

　　刘子敦看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老气横秋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回来就好。”

　　周攸宁不明所以地笑了笑，觉得他说的好像自己去领兵打仗了一样。

　　郑毕跟冯天逸去食堂吃饭了，周攸宁没看见他。不过郑毕已经帮他把桌膛里的书都装进了包里，他本来是要帮他拿回去的，没想到周攸宁自己来了。

　　周攸宁背上书包，简单收拾了一下，跟周围同学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他顺着走廊，慢慢走到楼梯口，却不由自主地往楼上看了一眼。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郭鸿艳主任办公室的一半门。那扇木门此刻关着，沉默地待在那里，掩住门后的景象。

　　周攸宁盯着那扇木门看了几秒，低下头，闭了闭眼睛，感受着略微加快的心跳。他深吸一口气，正打算下楼，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拽住了。

　　那人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朝着这边奔来，身上的寒气还未消散，此刻全都反卷扑到他裸露着的后颈，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周攸宁顿了顿脚步，身体已经先于思维认出了来人。

　　他极慢地眨了眨眼，喉结滚动，竭力咽下所有因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而翻涌溢出的情绪。

　　……他本来是没有想到，能在学校遇见隋既瞻的。

　　周攸宁花了两三秒钟整理好表情，转过身去面对着隋既瞻，露出一个自认为妥帖的笑容。

　　他听见自己的嗓音有些颤抖：“好久不见。”

　　隋既瞻离周攸宁只有一步之遥，一只有力的大手包裹住他一个月来越发纤细，骨节分明的手腕，大拇指按在他凸起的腕骨上，几不可察地磨蹭着。
　　他的目光落在周攸宁的脸上，留恋地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才轻轻地放开了手。

　　“嗯。”隋既瞻说，“好久不见。”

　　周攸宁弯起眼睛：“你吃完饭了？”

　　隋既瞻沉默地点点头。周攸宁休学在家的这二十天着实瘦了不少，脸上那层脸颊肉消减下去，下颌骨的线条清晰起来，眼窝也深了一些，衬得原先那双带着点痞气的漆黑眼珠如同一汪安静的深潭。
　　他的目光望过来，隋既瞻却只觉得心头微颤，难以言语。

　　隋既瞻看向他手里拿着的那个红绿色垫子。周攸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摇了摇软垫：“我今天拿回家去，方便他们布置考场，明天再带来。”

　　“给我吧。”隋既瞻伸手去拿那垫子，“晚自习结束后，我帮你放在二号的椅子上。”

　　上次月考，周攸宁的年级排名是第二，这次的考场座位就是一班的二号位。
　　他反应过来，把垫子递过去：“好啊，省得我来回拿了。”

　　他随后朝隋既瞻挥了挥手，眉眼弯起的弧度和从前一样，乖巧里带着狡黠，跟他开玩笑道：“那我就先走啦。好好复习，小心期末被我反超。”

　　隋既瞻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拎着软垫，目光一路跟随着周攸宁单薄的身子，直到他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周二一早，周攸宁被闹钟声吵醒。他茫然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几分钟的呆，这才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按掉手机闹铃，揉了一把脸，去洗手池洗漱。

　　郑毕可能是太长时间没和周攸宁一起上学了，也可能是太渴望考试之后的假期了，昨晚格外兴奋，晚三下课后一点没复习，在三人群开语音通话，拉着他和庄梅柚唠了半夜。

　　最后周攸宁都躺床上睡着了，隐约间还能听见郑毕扯东扯西不知所云的胡诌。庄梅柚或许是给手机开了静音，根本没说几句话，就只剩下郑毕一人在通话里自言自语，颇为诡异。

　　二十分钟后，周攸宁和庄梅柚在小区门口碰面了，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无语的眼神——郑毕果然起晚了。

　　又等了十分钟，郑毕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楼里狂奔出来，左手拿着笔袋，右手拿着高中必背古诗词。

　　郑毕：“走走走！我昨天睡得太晚了，早知道睡得早点了，我的古诗词还没背完啊啊啊——”
　　周攸宁慢悠悠地损他：“都这个时候了，你就祈祷没背的不考吧。”
　　郑毕哀嚎一声，控诉道：“你俩昨晚为什么不控制一下我啊！”

　　无人回答。郑毕翻开古诗词小册子，顶着寒风，瑟瑟发抖地开念。

　　三人去食堂吃了饭，周攸宁的耳朵都要被郑毕堪比念经的朗读声磨穿了，最后终于忍无可忍：“行了，你能不能背点有用的，谁会考你《老子》四章啊？”

　　郑毕傻眼了：“《老子》四章不用背啊？”
　　周攸宁简直佩服他：“你上语文课不是坐得挺直吗，没听课啊？”
　　庄梅柚无情地嘲笑道：“好厉害，坐着睡着的吗？”
　　“不。”郑毕沉痛道，“语文课我一般不敢睡，所以只好坐着发呆，思考人生。”

　　爬上了四楼，周攸宁和庄梅柚二人进了一班，而郑毕往前走了一段，在三班考试。

　　周攸宁双手插兜，唇角噙着笑，准备跟隋既瞻在考试前说两句，进班后却发现一号位上没有人。他扭过头看了看钟，已经六点五十八了。考试七点二十开始，七点起算迟到，再晚两分钟，这位年级第一就要迟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张贴着他的准考证号的桌子旁边。一低头，那个红绿色垫子果然乖乖地待在他的座位上。他坐下来，脱下衣服整理服帖，又拿出笔放在桌子上。抬头一看，七点了。

　　自习铃声幽幽地响起，隋既瞻在铃声结束的前一秒钟，平静地走进了教室。

　　周攸宁：……
　　好吧，可能隋既瞻也跟郑毕一样睡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