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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相见 周攸宁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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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乓啷。”
周攸宁手掌一松,握着的玻璃水杯直直地落在桌面上,溅出一点水渍。他手忙脚乱地抽出一张纸,反复地擦拭着那块桌面。
隋既瞻听见动静,有些着急:“你怎么了?”
“没事。”周攸宁搓捻着那张纸巾,咽了咽唾液,“我家在**小区……你要来吗?”
“哪栋楼,几单元几室?”隋既瞻撑着墙站起身。
“不用了。”隋既瞻的心脏猛地下垂,随后就听见周攸宁淡然地补充道,“在小区门口见就可以。”
隋既瞻松了一口气,担心道:“外面很冷。你可以出门吗?”
“嗯。没关系。”周攸宁把那张卫生纸扔进垃圾桶,拉过一张椅子。
那张椅子上放着的是他自己的软垫,隋既瞻带给他的红绿色软垫他放在了学校,这个垫子就带回了家。
他把目光从垫子上移开,坐下:“晚饭时间吗?现在学校应该还没下课。”
“不,”隋既瞻有些语无伦次,他重复道,“不。我现在就去找郭老师批假条,我马上就去——”
“隋既瞻。”周攸宁的声音干涩,“别着急。别再去找别人了,就晚饭时间吧。那时候我会在小区门口等你。”
他张了张口,还想说很多,比如“我知道她做的事情和你没关系”,比如“我相信你”,有很多安抚的话可以讲。
但最后却只是垂下了浓黑的睫毛,并未多言。
电话的对面沉默了几秒钟,随后应道:“好。”
通话结束。周攸宁拿着手机的那只手颓然地垂到膝盖上。
他的状态其实并没有恢复完全,一天多过去了,病症发作的后遗症仍旧让他身心俱疲,浑身乏力。
他重新拿起那杯水,把药片放进嘴里,又含了一口水,仰起头试图吞咽下去。没成功。他又喝了一大口水,费劲了好久才咽下那几片药。
周攸宁被化掉的药片苦得眼角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咂了咂嘴,伸手去够了一块儿糖,迅速地撕开包装放进嘴里。
然后就被酸得皱起了鼻子。展平那糖的包装纸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超超超超超酸柠檬糖!
……周攸宁想起来了,这是郑毕为了防止上课犯困买来的糖,有一次恶作剧给他塞了一把。
他看了那糖纸一会儿,又眨了眨眼,眼角湿润。
谢云岚总说他喉咙眼儿小,从小到大吃药都费劲,有的时候把药片含化了都还咽不下去。是以周攸宁非常不喜欢吃药,平日里感冒发烧什么的小病都是能抗则抗,实在难受了才会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片或是胶囊,喝掉好几杯水才能成功咽下去。
偏偏他还一点儿苦味吃不得,所以每次苦得呲牙咧嘴叫苦不迭的时候,谢云岚都会再递上来一杯蜂蜜水,来中和掉口腔里的苦味。
周攸宁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渐渐变得暗沉的房间里,盯着膝盖发呆。
从医院回家的一路上,他的表现都很正常,与平时无异,庄梅柚这才放下心来,让他自己一个人回了家。
周攸宁在心里暗笑,对自己的演技颇为满意。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动作缓慢地直起身子,从门口的衣架上取下羽绒服套在身上,出了家门,顶着凛冽的寒风,慢慢地往小区门口走。
他是在学校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间点出的门,所以万万没想到,隔着老远就看见了站在小区门口的隋既瞻。
周攸宁眼睑微颤,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一分钟后,他站在了隋既瞻的对面。两人四目相对,却双双无言。
隋既瞻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脸色煞白,呼吸还没喘匀。他问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周攸宁神情淡然,毫不躲避地直视着对方,“她说,你觉得我带坏了你,耽误你学习,于是你让她来教训我。主要是围绕这个展开。”
“那是假的。”隋既瞻脱口而出,罕见地有些激动,“那是她骗人的。我根本不知道!”
周攸宁笑了。他有些疲累,笑容也带上了些平日里没有的倦意:“我知道你不知道,你不会那么说。”
隋既瞻沉重地喘息着,他低声道:“对不起。”
周攸宁没回应,他双手插着兜,在雪夜中静默地立着,看着隋既瞻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徐度很相似,又好像截然不同。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道:“我下午去医院了。”
“……为什么?”隋既瞻嘴唇颤动,半响才吐出一句。
周攸宁平静地说道:“我有抑郁症。去医院开了药。其实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只不过之前不严重,不影响生活。”
空气似乎凝结了几秒,隋既瞻完全静默下来,似乎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对不起。”隋既瞻浑身发抖,模糊不清地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周攸宁说:“不是你的错。”
“不……”隋既瞻的声音极轻,几乎完全淹没在啸啸风声中,“是我不该……”
周攸宁接着平静地说着:“接下来的一周,我不会去学校了,医生建议我休息一段时间。”他看见隋既瞻又开始激动,连忙补充道,“不过不是你的原因,你没必要自责。医生说,我的病加重,和我之前不肯去看病也有很大的关系。”
“你也不要因为我的事情和家里面有冲突,那样不值得——”
周攸宁瞪大了眼睛。
隋既瞻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他。
隋既瞻的力道着实很大,一只手臂揽住周攸宁的腰,另一只手臂箍着他的背,脑袋埋在颈窝里。两具身体几乎是密密实实地贴在一起,没有罅隙。周攸宁感到他的身子仍在颤颤地发着抖。
他有些无措,试图解释:“我是得病了,又不是要死了,你干吗搞得和生离死别一样。”
隋既瞻没说话。周攸宁也就没再出声,任由他抱着,直到这具躯体细密的颤抖慢慢缓止,他才听见隋既瞻闷闷地说:“对不起。”
“我都说了你不用道歉——”
隋既瞻松开他,却没退后,保持着极近的距离,说道:“是我的错。我会去找她,以后不会这样了。”
周攸宁无奈道:“你妈妈这样,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去找她有什么用?又没法改变。”
“我会尽力。”隋既瞻垂下眼睫,脸被冻得通红,他吸了吸鼻子,“对不起,我不会再让她来找你的麻烦。”
说完这些,他闭了闭眼,眼皮纠结地颤动着,接着说道:“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想这样,你可以和我……断绝联系。”
风声呼啸,吹来一片铁灰色的云,像一块沉重的幕布被扯了过来。月亮和星星都被遮在了幕布后方,天空开始飘落雪花。
周攸宁笑了。他问:“你觉得我会吗?”
隋既瞻瞳孔上移,看着眼前的少年。他似乎在雪落下来的那一瞬间,褪去了身上的繁重和疲累,变得和往昔无异。
周攸宁的嘴角翘起来,带着点坏劲:“我最不愿意守规矩,别人希望我怎样我就不干。我才不会听她的和你绝交呢,那样我不就输了吗。”
隋既瞻愣怔住了,一时没回过神,他听见周攸宁接着说道:“但是医生建议我休息二到四周,一周后我可能也不会去学校。看我的状态好坏,再做决定。”
周攸宁看了看隋既瞻的脸,想了一下还是补充道:“你不要自责,不是你的错。”
他带着笑,拍了拍隋既瞻的肩膀:“晚自习快要开始了,你回去吧。”
隋既瞻的眼中映着周攸宁苍白的脸庞,最后被愈下愈大的鹅毛大雪所淹没。他后退一步,转过身,背对着周攸宁所在的小区,在傍晚的风雪中朝着学校走去。
他知道自己在克制着转身的冲动。怀抱里似乎还残留着周攸宁的温度和心跳,像是一小团火在雪夜中温暖地燃烧着,经久不息。
晚自习时的教室灯火通明,隋既瞻的面前展开着今天留的作业卷子。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不到二十天的时间,每科老师都拼了命地加课留作业讲习题,一天能发下来不少卷子。
隋既瞻写得很快,选择基本上用不着草稿纸,遇见计算稍微繁琐的大题时,也只是在草稿纸上计算关键的几步,花不了太多时间。没到两节自习课,他就已经解决了绝大部分卷子,只剩下小半张数学练习。
赵明德留的作业题一向不简单,隋既瞻写到最后一题,罕见地卡了壳,想了一会儿才接着做下去。写完所有步骤之后,他下意识地在题号上画了个圈,然后把卷子搁在桌面上,并没有收起来。
做好这一切,隋既瞻才愣了一下。
一个月来的晚五数学辅导,让隋既瞻已然养成了习惯。遇到比较新颖,难度较大的数学题,他下意识就要拿给周攸宁讨论一下。
……但是现在,周攸宁已经不在学校了。
学校为了让学生保持清醒,每间教室的照明灯都是冷白色的。此刻高色温的灯光透过睫毛,扎进隋既瞻的眼里,一时间让他惶然无措。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脑子却挣扎着从语数外物化生中抽离出来,开始去思考他一直刻意去逃避的,有关于周攸宁的问题。
数学辅导班应该是不会继续了。一方面周攸宁短时间内无法回到学校,另一方面,隋既瞻也不会让它继续下去——他不能再让徐度抓到什么把柄。
也不要在线上和周攸宁交流,太容易被徐度发现。
攒钱,然后去换个手机号。如果可以的话,租一个房子,离开那个家。在这之前,暂时不能和徐度起冲突,如果她再来学校闹事,周攸宁的病情会再次加重……隋既瞻脑中混沌。尖锐的下课铃突兀地刺入耳膜,他打了个寒战。
周围的同学有几个趴下了,还有几个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往走廊里走。恍惚间,隋既瞻余光微颤,他倏然转过头,身子也跟着猛地直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隋既瞻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低声和周围被惊醒的同学道着歉,一步一步往教室外走去。
就在刚刚那一刹那,隋既瞻几乎确定,他看到了周攸宁。看见他和往常的许多个晚自习一样,靠在走廊侧边冰冷的大理石窗台边,抱着双臂,手里有时候拿着数学习题,有时候什么也不拿,就那样笑着等他出来。
可当隋既瞻站在走廊里时,整个四楼都没有周攸宁的身影。只有一扇窗户没关,吹进来瑟瑟的寒风,和飘忽的雪花。
他呼吸急促,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搜寻着,却仍然一无所获。
最后,他身体发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力气,确认了一个事实。
周攸宁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