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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想见 “……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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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三人决定第二天由庄梅柚陪周攸宁去医院。周攸宁实在不想麻烦两位好友的母亲,又拗不过执着的郑毕和庄梅柚,只好妥协了。
他俩当天晚上留宿在了周攸宁家的客厅。周攸宁下午睡了六个小时,到晚上就睡不着了,躺在床上数羊,尽力不去想白天的事情。
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死死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默念:“一只羊,两只羊……三百八十九只羊……”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攸宁心里一紧,伸手拿起了手机,却不敢按下开屏键。
今天,隋既瞻没给他发一条消息。虽然平时大部分时间也是周攸宁先主动找话说,但是……他真的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吗?徐度没有告诉他,自己今天去找了他的“狐朋狗友”吗?
周攸宁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狂跳的心脏,手指向上一划,划亮了屏幕。
——不是隋既瞻,是一条骚扰短信。
周攸宁被手机的亮光晃得眯了眯眼睛,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庆幸还是失落。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夕阳渐落,在大地上铺满金色的光辉。周攸宁抬起手挡了一下太阳,胳膊上挎着的塑料袋和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把手放了下来,从塑料袋里面挑出一盒药看了看,随后无声地苦笑一下。
庄梅柚双手插兜,侧过头看着他,喉间干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刚想扯点什么别的话题,就听见周攸宁的声音响起,听起来竟然还挺乐观。
“也不知道这些药苦不苦。”周攸宁冲着庄梅柚咧嘴一笑,“快回家吧,希望今天留的作业不多,我还一笔都没写呢。”
庄梅柚愣了几秒钟,勾了勾唇角,顺着接话:“郑毕的元旦作业才叫一个空呢,今天肯定挨骂了。”
郑毕在学校走廊里猛地打了两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觉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冯天逸拍了他一下,打趣:“有人骂你啊。”
“滚蛋。”郑毕心不在焉地,“唉,真不想上学啊,这学校真该死,元旦就给放一天假!”
冯天逸煞有介事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郑毕:“你今天咋了?这话都说好几遍了,厌学情绪这么高涨呢?”
郑毕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又不好把周攸宁的私事往外说,只能蒙混过关:“哪有。我不每天都是这样吗。”
冯天逸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吧?”
郑毕懒得掰扯:“我说有就是有!”
“行吧。”冯天逸耸了耸肩膀,“不过你和一班那个学神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他下午是不是来找你啊?”
郑毕心说,好个屁!学神个屁!
他没个好气:“别提他。我跟他关系可不怎么样,他也不是来找我的。”
“哦。”冯天逸了然,“是来找周攸宁的啊。”
郑毕憋屈得要死,他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大踏步往班里走,把冯天逸甩后面一大截。
一想到这事他就来气。往日里中午在食堂吃饭都是四个人一起吃的,但是今天特殊,他一下课就往校门外冲。结果冤家路窄,他在教学楼大厅和隋既瞻碰了个正着。
郑毕根本没想到他会不知道昨天的那回事。他转身就想走,结果被叫住了。
隋既瞻左手拿着几张卷子,很疑惑:“周攸宁呢?”
郑毕真是震惊,他竟然还敢问周攸宁!他瞪着眼睛,既愤怒又惊讶,语言系统都崩溃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跟我扯蛋呢!?”
隋既瞻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困惑:“什么?”
郑毕简直是气笑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对隋既瞻敬而远之,头也不回地朝校外跑去。中午午休时间,他跟唐安琳请了假,没回宿舍,跟周攸宁和庄梅柚一起吃了午饭。
郑毕对昨天的事心有余悸,当然没跟周攸宁提隋既瞻。
但他没想到,隋既瞻竟然在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又来找他了!
整个十二月份,由于数学竞赛培训的原因,隋既瞻来七班找周攸宁的次数并不算少,七班的人也都习以为常了。隋既瞻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冯天逸恰好去接水,看见他,顺嘴说了一句:“今天周攸宁请假了,不在班。”
隋既瞻沉默了几秒钟:“我知道。我来找郑毕。能帮忙叫一下吗?”
郑毕咬牙切齿带着一肚子火气走出来,他盯着隋既瞻那张脸,压低声音愤愤地质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隋既瞻低垂着眉眼,看不出神情,“但我能猜出来大概。是徐……我妈,去找他了吗?”
郑毕没忍住爆了粗口:“你他妈知道你还问?”
隋既瞻问:“他在哪?”
郑毕:“我告诉你干什么?”
隋既瞻恍若未闻:“他在哪?”
郑毕:“我不知道!别来问我!”
隋既瞻只是一遍遍执着地问:“他在哪?”
郑毕气得力竭,他靠在墙上,胸口起伏,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直到他瞥见隋既瞻的手指。
隋既瞻正无意识地反复揉搓着衬衫的一角,用力地把它握紧,指甲隔着一层薄衬衫,却仍旧几乎要嵌进掌心,在木僵的皮肉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月牙形红痕。
他似乎意识到了郑毕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松开了那一角布满褶皱的,和其他的平整地方形成鲜明对比的衬衫。
“郑毕,”隋既瞻再次重复道,声音里沾染上一点难以察觉的请求,“他在哪?”
郑毕没见过隋既瞻这个样子。
他其实和隋既瞻并不算熟,也不算是了解对方。隋既瞻的“年级第一”的光环给他套上了一层罩子,因为难以企及,所以郑毕不会试图去了解这个年级第一的冷漠孤僻,也知道他只有和周攸宁在一起的时候,两人会时不时地说笑,他才会露出平时藏得很好的那一面。
但他从没见过隋既瞻这样无助的,难捱的,甚至有点脆弱的神情。
郑毕深呼吸,死死皱着眉毛,不情不愿地:“这个时间,他应该和梅柚在医院。”
“医院”两个字冲击着隋既瞻空白的大脑,他呼吸紊乱,难以压制,半晌才问道:“他什么时候回家?”
郑毕心里别扭得很,他看隋既瞻这副模样,自己也不舒服,转念又想起周攸宁现在还在医院呆着呢,心里更难受了,囫囵地回道:“我不知道。”
他绕过隋既瞻,转身往班里走,急匆匆地:“你也别在这了,周攸宁今天又不会回来。”
隋既瞻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去拉住郑毕,可却慢了一步。上课铃尖锐地刺入耳膜,他浑浑噩噩地回到班级。
庄梅柚的座位也空着。他今早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却并未觉得奇怪,也根本没往周攸宁身上去联想。但此时此刻,那个空着的座位像一块火炭一样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
怎么办?
和他保持距离。不能让徐度再去找他的麻烦。可是徐度是怎么知道的?她到底为什么会知道?
思绪纷涌狂乱,老师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午后令人倦怠的阳光透进窗户,照在他的卷子上,烧化了一切目所能及的东西。他想起元旦晚会结束后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隋森把他叫去书房,教育了三个多小时。从平日里他的表现,训诫到第二天的宴会该如何博取主人家的好感,再到公司,联姻等等各种事情。
隋既瞻早就学会在隋森面前伪装。隋森说什么他都应,甚少反驳。
那天,将近十一点他才走出书房。去一楼客厅拿他的衣服和书包时,却看见徐度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笑容满面。
从小到大,隋既瞻对徐度那种变态的笑容再熟悉不过,他没多在意,只是默不作声的回了房间。
隋既瞻心头战栗,他紧盯着面前那张物理试卷,瞳仁微微放大。她在看什么?她在高兴什么?
事到如今,答案显而易见。
可是周攸宁为什么会在医院?难道徐度叫人……打了他?不,不会。徐度在外面一向比较注重自己的形象,叫骂是可能的,但绝不会出手打人。如果她打人叫隋森知道了,那么没有好下场。
隋既瞻痛苦地闭上眼睛。
日光透过眼皮,闷热地包裹住眼球,世界从刺眼的白变成一片温和的黑黄色。隋既瞻看见王姨宽厚暖和的手掌,朝他递来一颗廉价的汉堡软糖。他听见耳边嘈杂的噪声,是一个夏日清晨,那个很话痨的同桌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他感到后颈压下手臂的重量,他顺着力道低下头,看见周攸宁那张乖巧的脸蛋上浮现出顽劣不羁的笑容,正张着嘴说话。
“隋既瞻……?”
隋既瞻努力屏息,想要听清周攸宁在说什么。
“隋既瞻!”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发源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面前是唐安琳关切中带着戒备的脸,她看着这个突然闯进办公室的学生,问道:“现在是上课时间啊,你来这干什么?”
隋既瞻嘴唇发白:“……我想要请假。”
唐安琳不明所以:“请假你去找郭老师呀!我又不是你的班主任。”
“不,不是,”隋既瞻稳住呼吸,捋清了混乱的思绪,“我想问您要一下周攸宁的联系方式。”
一听到又是要周攸宁的联系方式,唐安琳顿时条件反射地捂住手机,神情严肃:“你要干什么?他今天请假了,有什么事情等他回来再说吧。”
等他回来。
来得及吗?
隋既瞻想,我知道的已经够晚了。
他往前一步,垂着头,笨嘴拙舌地,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请求:“老师,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可以吗?”
唐安琳抬头看着这个优等生,默然不语。
隋既瞻又说道:“或者,让我给他打个电话……”
都可以。怎么样都可以。只要让我听到他的声音,见到他的模样……
唐安琳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把脸,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翻到周攸宁的电话,把手机递给隋既瞻:“去打吧。快一点。”
隋既瞻挪动僵硬的手指,接过手机,低声道了谢,随后推开办公室的门,背靠着走廊的墙,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现在是第三节课,是一节长自习,中间没有休息时间,整条走廊非常安静。唐安琳的办公室在三楼,离七班不远。隋既瞻目视前方,盯着七班的门牌,脑海中一片空白。
“喂?”手机里传来少年疲惫的声音,“唐老师?怎么了?”
电话对面没有声音。
周攸宁皱着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开了一眼页面——是唐安琳的号码没错啊。他朝着话筒“喂”了两声,正准备挂掉的时候,那边的人开了口。
“是我。”隋既瞻的声音干哑,“隋既瞻。”
蓦地听见这个名字,周攸宁的心脏在胸腔中不受控制地跃动了一下。他怔在了原地,无措地把手机攥紧了些,几次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在哪?”隋既瞻问道。
周攸宁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制桌面上的凸纹:“……我在家里。怎么了?”
“我能去找你吗?”
周攸宁静了一会儿:“为什么要来找我?”
隋既瞻哑然。为什么要去找他?无数个理由在他脑海中回旋,给你道歉,给你补偿,向你解释……半晌后,他脱力地顺着墙蹲坐在地上,瓷砖冰冷的温度仿佛已然将他冻结在此处。
每个字都像是从冻结成冰的泥潭中浸润过,隋既瞻此刻将它们艰难地拔了出来,沉重而污浊,难以多言。
“……我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