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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元旦 “我会去问 ...

  •   周攸宁的抑郁症发作了。

      他蹲下身子,紧紧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以寻求难得的氧气。世界天旋地转,他跌坐在办公室的地上,眼前模糊不清,心脏剧烈跳动,只有一个想法如海啸般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大脑和眼球。

      ——我要出去。

      唐安琳惊恐的呼喊声像一滩水一样化开在耳侧,周攸宁的手指死死地扣住桌沿,浑身发抖。

      ——我要出去!!

      周攸宁用颤抖的手掌撑着冰冷的瓷砖,僵硬地站了起来。他听见自己跟唐安琳说“我没事”,随后一步步艰难地往门的方向走去。

      ——我得出去……不能待在这。隋既瞻的母亲走了吗?隋既瞻在哪?我好想你妈妈。郑毕和庄梅柚知道吗?别让他们知道。妈妈……这是哪?我不在白崖。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周攸宁推开那扇木门,像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空气。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挪动脚步,不顾身后唐安琳的阻拦,离开了教学楼。
      他在心里重复道,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没关系。他不知道自己说没说出口,又说出去了什么,只知道唐安琳没再跟上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周攸宁猛地被惊到,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握着手机,感受着它的震动,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如同毒素一般蔓延上心头。

      手机页面显示是郑毕。屏幕上象征着电话的图标右上角是鲜红的数字18,郑毕和庄梅柚给他打了总共18个电话。

      周攸宁眼睫颤动,他在冬日元旦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缓慢地蹲了下来,一股巨大的难以忍受的疲惫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接起了电话。

      那边是郑毕焦急的声音:“你在哪?怎么十一点了微信不回电话不接,也不在家?我和梅柚都要急死了——”

      周攸宁开口,一串咸涩的眼泪顺着呼啸的冷风流进嘴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哭声难抑。

      郑毕:“周攸宁?周攸宁?!你怎么了?”
      周攸宁听见庄梅柚的声音,仿佛漂浮在很远处:“问他在哪!”
      “我看见他了!那个是不是!”

      郑毕的声音同时从耳边和遥遥处传到周攸宁的脑海里。他伸手握住了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指甲几乎嵌进干冷的树皮,借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睫毛上凝结的冰粒。

      郑毕狂奔了过来,两只手握住他的肩膀,整张脸皱到一起:“你咋了?!”
      周攸宁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下意识的话已经脱口而出:“没事。”

      庄梅柚刚跑过来,累得直喘气,听见这一句“没事”气得要死:“你净扯!你是不是抑郁发作了?快跟我俩去医院!”
      郑毕扶着他,连连附和:“对,对,现在就去,我叫车,别急……”

      周攸宁撑着眼皮,抬手阻止了郑毕想要拿手机的举动。他脱力地晃了一下,踉跄着抓着郑毕的胳膊,虚弱地开了口:“我想回家。明天再去……”

      庄梅柚上前一步,搀扶着周攸宁的一个胳膊,眉毛皱得很紧:“不行,现在咱们就去。”
      周攸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好累。”

      他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被刚刚汹涌而至的情绪所消耗了,攒了很久才勉强能说一句话:“带我回家吧。”

      郑毕和庄梅柚对视一眼,没有再坚持。他俩一人扶着周攸宁的一边身子,三人在午后暖洋洋的太阳下,一步一步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周攸宁的脑子像浆糊一样杂乱,他试图去想一个小时前在办公室发生了什么,徐度究竟是怎么冲进办公室门的,唐安琳是怎么拦住她的,自己又说了些什么呢?当时在想什么呢?

      ……记不清了。

      他无意识地踏入小区,又进了单元门,最后在自己家门口站定。

      周攸宁看着熟悉的,光秃秃的铁门,终于找回了一点思绪。他眼睫颤了一下,强颜欢笑道:“我没什么大事,你俩要是有事……”

      庄梅柚懒得和他废话,从衣服兜里掏出他家的钥匙,干脆利落地开了门,把周攸宁推进了屋子里。
      郑毕紧随其后,把大门关上,说道:“你现在已经没有发言权了。”

      周攸宁张了张嘴,看了看好友熟悉的脸庞。他垂下头,低声地道歉:“……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刚刚的丑态突兀地涌回他的脑海里。被唐安琳看见了,被郑毕和庄梅柚看见了,或许从办公室到校门口的一路上,还有别人看见了……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像个疯子吗?

      羞耻感涌上心头,碎乱的额发遮住了周攸宁红彤彤的眼角,他自顾自地喃喃道:“对不起,吓到你们了……好丢人……”

      郑毕刚换好鞋,正弯腰在周攸宁家的鞋柜里翻找自己的那双拖鞋,就听见周攸宁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咕哝着什么东西。
      他狐疑地凑过去一听,勃然大怒,也顾不上穿鞋了,不由分说地一把扽起周攸宁,朝着卧室走去:“我刚说啥了,你现在没有发言权了!你快躺一会儿吧!”

      郑毕又生气又郁闷,还不能说重话,生怕刺激到他。他帮周攸宁脱了外套,把他摁在柔软的床榻上,命令道:“什么都不准想。好好躺着。”

      庄梅柚听见响动,从厨房探出头,询问道:“怎么了?”
      郑毕摇头:“没事没事。”

      庄梅柚端着一杯温水走出厨房,放在了离周攸宁不远处的床头柜。她绕到窗户旁边,拉上了窗帘,隔绝掉外界的一切侵扰。

      郑毕拉过来两个椅子,放在了周攸宁的床边。庄梅柚坐在椅子上,语气温和。
      “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用说。”她的声音很轻,携带着三人十几年的默契和信任,“睡一觉吧,不用担心。”

      周攸宁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最后落在庄梅柚的脸上。他心想,我不可能睡着的。这种感觉算得上熟悉,每当抑郁发作,他都会失眠。有时候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候只能睡三四十分钟。

      但是已经够让他们担心的了……周攸宁合上了疲惫沉重的眼皮,不想让他们再为难。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说睡着不太合适,因为他还能听见庄梅柚和郑毕时不时的私语声,或是不小心发出的细碎的杂音。但是眼球干涩,上下眼皮像是被粘在了一起,不受控制,无法睁开。

      他索性不挣扎,安静地待在黑暗的牢笼之中。

      记忆回旋,他渐渐回想起了上午的所有事情。徐度的脸像放电影似的一帧帧在他脑海里闪过,以意识朦胧的黑暗作为幕布,清晰无比地在他眼前重播。

      周攸宁在一片喧哗躁乱中想,他在意徐度找过来吗?
      应该是不在意的吧。

      早就对徐度这个人有所了解,他大概能猜出她嘴里的那些所谓的“隋既瞻告诉我”“隋既瞻让我来”有多么荒唐。
      隋既瞻真的会那么做吗?周攸宁是不信的。他甚至下意识地觉得隋既瞻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为什么呢?一个声音悄悄问道。
      你和他才认识多长时间,满打满算一个半月,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他什么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得上——!

      调子慢慢变得尖锐,最后和徐度的声音完全重合。周攸宁冷漠地听着她的诅咒和疯狂,看着她的失态和扭曲痉挛的肌肉。

      一个月前的思绪和心境如潮水般回涌,彼时他曾坚定地认为隋既瞻不会受别人的控制,认为他们心性相似,不甘心将自己的人生假手于人。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强烈的恐惧和羞耻感不容分说地再次朝周攸宁侵袭过来。
      假如,徐度说的都是真的呢?或许隋既瞻根本就没把他当朋友,或许徐度没有骗他——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来着?

      周攸宁无力地回想着。

      ……对了。是我一开始,想要恶作剧,恶劣地骚扰他,给他递恶心的情书,借着醉酒的名头莫名其妙地接近他,他被逼得不得已了。

      是不是自从妈妈走了之后,我就很惹人烦?爸爸离开了,朋友因为我的疾病受累,老师因为我不守规矩而操心,隋既瞻由于我的随心所欲而无端受牵连。

      ……

      不愿再想了。

      他模糊而困顿地劝诫着自己,不要再想了。

      暖黄色的灯光在眼底倒映出一串萤火,周攸宁睁开眼睛,一颗泪珠挣脱了鼓胀眼皮的束缚,顺着眼角掉在枕上。

      已经是傍晚了。周攸宁有些恍惚,他竟然睡了六个多小时。郑毕坐在床尾后的椅子上,很快发现他醒了,往这边走过来:“好点了吗?喝点水吧。”

      周攸宁低低应了一声,费力地撑起半边身子,额头上的毛巾掉在身上。他一愣,拿起毛巾:“这是什么?”
      郑毕拿过毛巾:“你发烧了,我去买了点冲剂,你喝了吧。可能是上午冻着了。”

      周攸宁眨了眨眼,他确实觉得脸颊发热,浑身发冷,头还疼。接过郑毕递过来的药碗,一口灌下去,周攸宁两只手端着碗,咳嗽了两声:“……谢谢。”

      郑毕看他有所好转,一直悬着的心脏终于放下来点:“哥们儿之间就别那么见外了,还用得着说谢?”

      周攸宁扯了扯嘴角,环视了一圈:“梅柚呢?她回去了吧?”
      “没有。”郑毕摇了摇头,朝客厅努了努嘴,“她有点困,又不放心你,就去客厅睡一会儿。”

      周攸宁嘴唇嗫嚅,下意识想说谢谢,最后在郑毕略带威胁的目光下还是没说出口。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开口道:“我没什么事,你们回家吧,明天还要——”上学。

      话还没说完,郑毕就斩钉截铁道:“不行。我已经给唐姐打过电话了,明天请假陪你去医院。”
      周攸宁一听这话,脑子一疼:“我自己就能去,你好好上你的学。”

      “不行。”郑毕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你在我俩这已经没有发言权了。我和梅柚你选一个吧,反正不可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的。要不让我妈或者程阿姨带你去也行。”

      “那你也别请假了,”周攸宁有些忧虑地看了郑毕一眼,“马上要考试了,你要是考不好,假期的生活费就泡汤了。”
      郑毕笑骂一句:“你就损我吧!”他肉眼可见的开心了不少,“你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好多了。”周攸宁点点头。

      “那你明天也得去医院。”庄梅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倚在门框上,抱着双臂,不容置疑道,“你这次必须得去。我俩都吓死了,再来一次受不了。”
      周攸宁苦笑一声:“我会去的。我有那么犟吗,至于你俩这么担心我不肯去医院?”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出声,但是他们的神情已经明晃晃地告诉周攸宁答案了——你就是很犟。

      好吧。周攸宁耸耸肩,不作辩解。郑毕和庄梅柚的陪伴让他暂时忘却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点逃避心理——如果能和朋友们一直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好了,就不用去思考怎么解决当下的困境。

      但很显然,问题仍旧亟待解决。他以后该怎么面对隋既瞻?

      庄梅柚犹豫的声音响起:“唐老师知道你和郑毕关系好,就告诉了我们一点上午的事情。”

      周攸宁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向庄梅柚。
      庄梅柚走过来,坐在郑毕旁边:“你准备怎么办?直接去问隋既瞻吗?还是……不和他接触了?”

      郑毕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顾虑着没说出口。他想起周攸宁上午的样子,冰天雪地里哭成那样,心里不由得对隋既瞻生出一股怨怼。
      两人其实没怎么见过周攸宁病症发作时痛苦难耐的样子,上午的事情的确让他们十分后怕。

      郑毕最后还是开了口:“你要不就直接和他绝交算了。因为他妈,你都成什么样子了!我就没见过你这样……”

      良久的沉默。窗外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上枝头,扫落了树枝上堆积着的薄雪。周攸宁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颤动了几下,随后轻声道:“我会去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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