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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晚五 你到底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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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高二楼的人差不多都走完了,只剩下各个科目竞赛需要重点关照的尖子生,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各个教室。
周攸宁把演草纸和笔甩到一边,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椅子上。
他和隋既瞻的培训地点是三楼的一个备课教室,一般没什么人。七班就在三楼,所以周攸宁第一个到达,现在正目光无神地盯着滴答滴答旋转着的钟表。
T中是强制高三学生上晚五,同时也强制高二学生不许留校上晚五的。
周攸宁本来以为在学校呆到半夜的苦日子离自己还有半年,没想到赵明德这就让他体验上了。
门咔哒响了一声,隋既瞻走了进来。
周攸宁抬头看了他一眼,随意地指了指四周,一副不知从哪儿来的主人做派:“随便坐。”
隋既瞻没搭理他,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离晚五开始还有两分钟,周攸宁无聊地左顾右盼,就是不看桌子上的题。他自己不学习就罢了,看见隋既瞻在那里看卷子还非要去找点存在感。
周攸宁把椅子左侧的两条腿悬空,晃晃悠悠地去看隋既瞻的桌面。
隋既瞻被他逼得不得不开了口,默默地把纸笔往一边挪了挪:“你别那么坐,容易倒。”
周攸宁笑了一声:“就这还能倒?你也太小看w——我去!”
赵明德拿着他精心准备的卷子走进教室时,看到的是一副非常具有冲击力的场景。
周攸宁的下半身侧卧在地,上半身栽在了隋既瞻的腿上,摔得龇牙咧嘴,身后是年久失修,已经断了一条腿的破椅子。
隋既瞻面色铁青地后仰在椅子上,半举着手,僵硬在原地。
赵明德吓了一跳:“你们干嘛呢这是?”
周攸宁心里叫苦不迭,这椅子究竟有多少年的历史了,他年近五十的爸都不至于身子骨这么脆!
这一下摔得可不轻,他一时间话都说不出了,只能先缓慢地从隋既瞻的大腿上移开。
赵明德看他还能动,在一边看热闹:“我的天哟,你就是不愿意上晚五也不用这么用苦肉计吧。”
隋既瞻看着周攸宁在地上艰难爬行,终于发了点善心,伸手想要扶他起来。周攸宁缓了一会儿,现在能说话了,急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
都已经丢脸丢大发了,他难道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丢脸吗!
周攸宁欲哭无泪,整节培训课都没再和隋既瞻多说一句。
终于熬到下课,赵明德悠哉游哉地走了,周攸宁连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穿好羽绒服,站起来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屁股连带着大腿根都疼得很。
周攸宁正在心里暗骂,就听见隋既瞻在后面有些犹豫地问:“……用不用我扶你?”
周攸宁斩钉截铁:“不用。”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楼梯口,开始了格外漫长的下楼梯过程。
隋既瞻跟在他后面,默默地看他下楼梯,越看越蹙眉,越看越过意不去——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老太太过马路啊。
他快走了两步,走到周攸宁身侧,又问了一遍,比刚才坚定了不少:“……我还是扶一下你吧。”
周攸宁看了一眼隋既瞻,刚想替自己的尊严再说声不用,就被隋既瞻坚定的表情莫名其妙到了。他顿了顿,扶着扶手问他:“你非要扶我干什么啊?”
隋既瞻实话实说:“第一,很像残疾人;第二,你如果从这儿,”他指了指楼梯,“摔下去的话,我还要送你去医院,今晚不用睡觉了。”
周攸宁下意识就要反驳他:“我怎么可能摔下去——”
话音未落,他看着隋既瞻一脸不信,又想到自己上课前的打脸行为,很识相地讪讪闭上了嘴。
腿侧一阵一阵地刺痛,周攸宁最后还是伸了一条胳膊到隋既瞻身前,别扭得很:“那就麻烦你扶我一下吧。”
两人并排下楼,隋既瞻抓着他的胳膊,磨磨蹭蹭。周攸宁平时再能说,现在也尴尬得有点发不出声音,脖子到耳朵都慢慢热起来,他目视前方,尽量不去看隋既瞻。
隋既瞻走得很稳,一句话都没说。马上快要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却突然问了一句:“你是同性恋吗?”
由于姿势的原因,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周攸宁先是觉得他的气息软软地拂过了颈侧,接着才反应过来他问了些什么,下意识炸了:“我当然不是!”
嘴比脑子快了一步,他刚说完这话,就想到不久之前自己刚给隋既瞻写过一封驴头不对马嘴的情书,于是他又僵硬地补充道:“……其实我是……吧。”
隋既瞻:“可是我不是。”
周攸宁:“你爱是不是。”
隋既瞻自顾自地点点头:“你不伤心就行。”
周攸宁:“……我为什么要伤心啊?”
终于下完楼梯了,隋既瞻松开他的胳膊,指了指他由于尴尬而通红的耳朵:“我只是扶你下楼梯,你都这么害羞,我以为你会伤心。”
说完,隋既瞻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抬脚走了。
周攸宁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垂,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隋既瞻已经出了教学楼的背影,半天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谁伤心啊!我、我、我伤心个头啊!”
他气得顾不上自己腰酸腿疼的了,一边愤怒地骂骂咧咧一边往前走,想要追上隋既瞻,好当面骂他几句。
但隋既瞻腿长,又没有残疾的隐患,周攸宁当然是没追到,反而撵上了走得不远的庄梅柚。
庄梅柚的晚五是物理培训,也是没几个人的重点培训小班,在四楼备课室。原本负责物理竞赛的老师也想让周攸宁和隋既瞻去物理培训,但他找到两人的时候,早已经被赵明德利用周攸宁的吃饭时间捷足先登,提前预约走了。
本来她自己一个人半夜三更穿过偌大的前操场就瘆得慌,隋既瞻悄无声息地超过她时就被吓了一跳,走到一半又隐隐约约听见背后有虚无缥缈的骂声。
她鼓足勇气回头一看,是个走路歪歪扭扭的黑影,吓了一大跳,结果走近了,看清是周攸宁。
庄梅柚松了一口气:“不是说在门卫室旁边集合?你急什么?吓我一跳。”
周攸宁愤愤地看一眼远处已经上车的隋既瞻:“我追人。”
“追谁?”庄梅柚脑子慢半拍,紧接着福至心灵,想起刚刚路过的隋既瞻,惊讶道,“……你真追他啊?你不是说你放弃了?”
周攸宁一时间没听懂:“什么?”
庄梅柚没好气:“什么什么?你追他就追他,在后面骂什么?恼羞成怒啊?”
“什么啊!”周攸宁可算是听懂了,他无语地捂住脸,“不是那个追!是追赶的追!追逐的追!你想什么呢!”
他把晚上的倒霉经历一五一十全说了,庄梅柚笑得都站不直了,抹了抹眼泪:“至于吗,他说两句话,你气成这样。”
周攸宁:“当然至于,问题很严肃啊!”
庄梅柚:“你都给他写情书了,还在乎这个?”
周攸宁一时无力反驳:“……”
庄梅柚笑得肚子疼,她停下来歇了会儿,问道:“你现在又不讨厌隋既瞻了,也放弃跟他交什么朋友了,还和他走那么近干嘛?就他那个不会说话的样子,你别再哪天又被刺激到了。”
周攸宁眨了眨眼,回想起这几天和隋既瞻的相处,竟然意外的……还可以?他咂摸了一下,决定还是不把醉酒之后的事说出去:“其实……我感觉他人还行,尤其是脑子,还挺厉害的。”
庄梅柚耸耸肩,显然对于周攸宁的多变早就习以为常了,没再给什么评价。
到家已经是十一点五十多,马上十二点。周攸宁洗了澡,扑在床上,困意上涌。
他的腿摔紫了巴掌大的一块,稍微一碰就痛得不行,睡觉姿势都被迫变成了平躺。侧躺久了,这么一下实在觉得别扭,周攸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传来一点微弱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睡不着,说不清是因为腿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周攸宁闭上眼睛,心想,或许他真该去医院看看。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生了病,出了问题,郑毕,庄梅柚,周哲崔……哪个不是一堆事。
尤其是郑、庄两家。郑毕的妈妈叫郭桉,庄梅柚的妈妈叫程立言,她们都是他妈妈生前很好的朋友,一直很关怀他。
……正因为这样,他才不想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担心。
又过了很久,他从床上坐起身来,慢慢爬下床,穿上拖鞋,走到了客厅。
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张照片。他走到相框前,半蹲着取出相框中的照片。
客厅没开灯,接着一点窗外的月光,周攸宁望着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她明艳自信,笑得张扬快活,意气风发。周攸宁翻过照片,指腹轻轻摩挲过右下角那行泛黄的小字。
“二零零零年,谢云岚于苏州。”
谢云岚就是周攸宁母亲的名字。自从她走后,周攸宁已经很久没听见过别人唤她的名字了,也很久没叫过“妈妈”这两个字了。
之前在家里,周哲崔会很温柔地唤她“云岚……云岚”。他原本就是柔和的人,周攸宁从小到大没见过他发怒的样子。虽然工作很忙,但每次回家,他都会带妻子和儿子出门去玩,给妻子带一些小礼物,哄得谢云岚不停地笑,周攸宁也跟着一起不停地笑。
上次听见那声“云岚”,还是在谢云岚的葬礼上。
从那之后,家里变得格外冷清,父子间变得有些陌生。而那朵本应常年缭绕、不弃不散的云,已然被命运吹散摧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