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来时路》玖鸾

9、第9章 旧梦难寻

　　时间转眼来到了宫宴这日。

　　小慈的舞已经学得不错了。梅娘说“这丫头只要一开悟，学得倒挺快”。

　　临行前，侯爷叫住了她。

　　“你这次的任务是去接近二皇子。”侯爷说

　　怎么又是这招，小慈心里嘀咕着。

　　他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之前太子那条路，本就不打算让你走。这次不同。”

　　“二皇子？”

　　“二皇子名叫，祁临澈，他跟太子性格完全不同。二皇子生性纯良，是这朝堂上唯一没有城府之人，我要你去接近他，让他先对你产生信任。”侯爷说。

　　“那之后呢？”小慈问。

　　侯爷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你只需要先按我吩咐的去做就行，后面的事我会再交代你。

　　小慈心里一沉。她真的看不透他。

　　“记住，你此行的目的，只是让他信任你，我没让你做的，不要擅自行动”。

　　小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小慈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宫宴设在含林苑。灯火通明，丝竹绕梁，诸皇子分席而坐。

　　轮到小慈跳舞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乐声起。只见一名妙龄少女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她虽不似其他舞娘那般艳丽，但她整个人浑身散发着清新脱俗般的气质，她一身素白的衣裙，随舞轻扬。灯火落在她的身上，她仿佛整个人都浸在了光里，与在座的人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席间安静了一瞬。

　　太子坐在上首，端着酒盏，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欣赏她的舞姿，他在看她的人。那目光很深，深得有些瘆人——可看她的眼神，停得比之前倒久了一些。

　　小慈不知此时正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当她无意间看到太子在盯着她看的时候，四目相对那刻，她顿时心一惊，险些没站稳。

　　太子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身旁的内侍都察觉了，低声问了一句：“殿下？”

　　他没应。只是慢慢饮了一口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小慈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往别处移，背上全是汗了。

　　而席间的另一头，二皇子早已看得入了神。

　　他手里还端着酒盏，酒早就洒了一半，他都浑然没察觉到，酒盏从他手里滑了下去，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这才回过神来。

　　“她是谁？”他问身旁的内侍，声音有些发紧。

　　内侍低声答道：“回殿下，她是新入宫的舞女。”

　　二皇子点了点头，目光却还一直注视着她，怎么都移不开。

　　舞毕，小慈便退了下去。可二皇子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像是魂被勾走了似的。他身旁的侍从唤了他两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而太子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戏谑，低声道：“有意思。”

　　宫宴之后，她便留在了宫里。

　　侯爷给她安排的身份是尚仪局的宫女，名义上是“宫宴献舞得力，留宫听用”。这是侯爷的安排——正好把她名正言顺地留在宫里，既不惹眼，又能随时接触各宫的人。

　　那日，小慈奉尚仪局之命，往御花园送一份文书。走到湖边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谁——你等等！”

　　小慈回头，看见二皇子正朝她这边快步走来。他大概是远远瞧见了她，急着追了过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她本来还在苦恼怎么制造机会跟二皇子接触，这下看来不用了。

　　“真的是你——”

　　话音未落，由于走得太急，二皇子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一扑，“扑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小慈愣了一瞬，没来得及多想，把文书往岸上一搁，飞身便跳了下去。

　　二皇子不会游水，在水里扑腾得厉害。小慈游了过去，从背后架住了他，用尽全力地把他往岸边拖。岸上乱成一团，内侍宫女喊成一片。终于到了岸边，众人把他们拉上岸后，她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随即便一手按上他胸口，用力拍打。

　　二皇子呛了好几口水，才缓过神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她，他看见她跪在旁边，看到她为他担忧的眼神，水珠顺着她的脸颊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头发散了一半。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她，想说话又感觉喉咙被卡住了。

　　“殿下没事吧。”小慈问。

　　他咳了几声，声音因呛水而有些嘶哑：“是你——救的我。”

　　小慈扶他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正对上不远处的太子。

　　太子站在那里，手里一边捏着一枚玉扳指，一边看着她。那目光很淡，可比浑身湿透还要让她觉得冷。

　　二皇子被宫人扶起来后，虚弱地咳了几声，旁边的宫人连忙宣了太医，他便被内侍搀扶着往寝宫去了。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满眼都是对她的感激之情，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湖边只剩她、太子，和几个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的宫人。

　　太子没动，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跟我来。”

　　他没说去哪儿，也没给她拒绝的余地。说完便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但此刻，更怕的是她不知道太子要她过去干什么，是要报复她吗？还是——杀人灭口。不管是什么，她知道，她都不能不去。

　　小慈跟着他，一路穿过回廊，拐进一处僻静的偏殿。殿门在她身后缓慢地合上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屋里光线有些暗，窗只开了一道缝，漏进来了一点天光，照在案上，也落在了他的眉眼间。可她看不透那双眼里有什么。

　　他走到案后，把玉扳指搁在案上，慢慢转过了身。

　　“我真是小看你了。”他看着她，语气很冷，“我当初没杀你，现在居然还敢跑到宫里来了，说说吧，此行你有何目的。”

　　她垂着眼，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浑身还湿着，衣料贴在身上，身型愈显单薄，发梢还滴着水。他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怎么，这一次，目标改成二皇子了？”

　　她攥紧了拳头，任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眼前这个跟阿晏仅仅是容貌一模一样的男人，她明明知道他不是阿晏，但是心里还是很难受、非常难受，就如同密密麻麻的针扎一般刺痛着她的心脏。

　　小慈心想，算了，豁出去了。

　　她的眼里没有一丝害怕，反而透着一股倔强：“殿下，我好像跟您没仇吧，您为什么老是揪着我不放呢？当日十指穿针之刑，还不够您解气的吗？虽然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您要这样对我，就算是您最后给我下药把我丢到了侯府门前，我也并没有因此记恨您，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我也不敢记恨您，您就当我从未见过您，您也从未见过我，我只求您放过我好不好？”

　　“放过你？”他冷冷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小慈被他盯得愈发的冷，随后打了一声喷嚏。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压迫，她受不了那样的目光，往后退了半步。

　　他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很凉，力道不算很重，却让她动弹不得。他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抬起来，逼她看着他。

　　“往后退什么，你不是胆子很大吗。”他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的心跳得厉害，下巴被他捏着，逃不开。湿透的衣料还贴在身上，发梢的水一滴一滴落在肩上，凉得她身体直发颤。

　　他没松手，只是盯着她。

　　那目光从她眼睛慢慢往下，掠过她湿漉漉的睫毛，滑到唇边，又往下——落在她胸前。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一字一句道：“看着我。”

　　她被迫对上他的目光。她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跟他四目相对。

　　他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试探，又像是别的什么。小慈的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想躲，可下巴被他捏着，躲不开。

　　可就在这时，小慈感觉到，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稍微松了一瞬。

　　他怔住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他忽然想起了点什么，那双眼睛——他见过。不是在东宫，不是在偏殿，像在很久以前，像在一场他记不清的梦里。梦里下着雪，那场雪他记不清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一场梦，只记得雪里站着一个人，很模糊，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只有一双眼睛他记忆深刻，那双眼睛，在雪里看着他，和眼前这双居然一模一样。

　　就是这一瞬。在他走神的时候，小慈用力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殿下若无别的事，奴婢告退。”

　　她没等他开口，转身便走。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她拉开门后，几乎是冲着跑了出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并没有追上来。

　　他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他才收回目光。他拿起案上的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

　　“去查。”他说，“尚仪局那个叫沈小慈的，给我查清楚她在入侯府前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