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来时路》玖鸾

8、第8章 一念暗生

　　小慈伤好之后，侯爷居然开始亲自教她一些防身之术，府里的下人们虽惊讶但不敢议论。

　　第一日，他带她到后院的那片空地，递给她一把短刀。刀很轻，是特制的，适合女子握。她接过来，握了握，手还有点抖。

　　“握紧了。”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近，“手腕放轻松。”

　　小慈试着挥了一下，动作生涩。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覆在她握刀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正。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整个人绷住了，不敢动。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很近，近得她耳根发烫。

　　“这样。”他说，带着她的手，慢慢挥出一刀。

　　刀锋破空，发出一声轻响。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自己来。”

　　小慈深吸一口气，照着方才的感觉又挥了一刀。这一刀比方才稳了些。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再来。”他说，“这次刺我。”

　　小慈愣了一下：“刺你？”

　　“刺。”他站在原地，没有摆任何架势。”

　　她握了握刀，心里没底。可他已经站定了，目光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动手。

　　她咬咬牙，提刀刺了过去。

　　刀锋刚出，他身形一侧，轻飘飘地避开了。小慈一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去。就在这时，他伸手一揽，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了回来。

　　她撞进他怀里。

　　刀脱了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的手抵在了他的胸前，一时气氛尴尬。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上，没有松。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下的那一小片阴影，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近到她连他呼吸的频率都数得清。

　　小慈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一对，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一瞬又很长，长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他先移开了眼。手臂松开，退后半步，动作很自然，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别人拿刀刺你知道怎么躲了吗？”侯爷问，声音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她低了下头，没有直视他的目光：“……看清了一点。”

　　“刀来的时候，不要迎上去，也不要退。侧身，让开那一线。刀锋只有一线，你让开那一线，它就伤不到你。”他耐心地对她说道。

　　小慈定了定神，认真听他说话。

　　“再来。”他说，“这次，你站着别动，我来刺你。你看我怎么动。”

　　她点头。

　　他拿起地上的刀，站在她面前，刀尖对着她。她下意识绷紧了身子，手心全是汗。

　　“别怕。”他说，“看我的肩。”

　　刀动了。很慢，慢到她能看清他的动作。他的肩先沉，然后手腕一转，刀锋从她耳侧擦过去，贴着皮肤，却没有碰到她一根头发。

　　小慈愣在原地。

　　“看清了？”他收刀，退开了一步，“刀来的时候，要先看对方的肩。只要肩一动，刀的方向就定了。你比刀快半步，就能活。”

　　她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他教她射箭。

　　弓是轻弓，她拉得动。可拉满了，手就会开始发抖，一发抖箭就怎么也瞄不准。他站在她身侧，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从她身后绕过来，一只手扶住她拉弦的手，另一只手则托住她握弓的手腕。

　　他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背后。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他的下巴就在她头顶上方，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肩沉下去。”他说，声音低低的，“别用蛮力。”

　　小慈心跳得厉害，手更抖了。他像是察觉到了，没松手，只是把她的手腕又扶稳了些。

　　“专心。”他说，“看靶心。”

　　小慈咬了咬唇，立刻让自己专心起来，眼神坚定地盯着远处的靶心。

　　“放。”

　　她松了弦。箭立马飞了出去，擦着靶边，钉在了后面的墙上。

　　他松开手，退开一步后，看了一眼那支箭，淡淡地说了一句：“比昨日好。”

　　小慈回过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看着她，眼神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那一眼却停得比往常久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眼，说：“再来。”

　　这些日子小慈都在不停地练习，一刻都不敢停歇。因为她知道，未来的路只能靠她自己。

　　这天晚饭过后，侯爷走了过来。

　　小慈正坐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指尖上磨出了一层茧。听见脚步声后，她抬起了头。

　　他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刀，淡淡开口：“先别练了。”

　　小慈一愣：“为什么？”

　　“休息几日。”他说，“过几日，会安排人过来教你跳舞。”

　　小慈以为自己听错了：“跳舞？”

　　他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小慈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为难。

　　“我……从小就不爱学跳舞，我娘怎么逼我学我都不学，我不确定我如今是否还学得来。”她小声地说，声音里带着点心虚。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小慈抬起头，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那张脸还是老样子，似乎没人能从他的脸上能看出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她学跳舞，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随口吩咐了一件事，然后转身便走了。

　　小慈低头看了看自己僵硬的双腿，又想了想跳舞时可能因为四肢不协调而手忙脚乱的样子，顿时想到了自己滑稽的样子。

　　这个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教小慈跳舞的是一位姓梅的舞娘，四十来岁，但是看着却一点也不显老，身段也极好。

　　头几日，小慈学得极艰难。

　　梅娘教她踏步，她踩自己的脚。梅娘教她旋身，她转半圈就歪了。梅娘教她甩袖，她袖子甩到了自己脸上。梅娘教了三天，忍不住叹气：“姑娘，你这手脚，真是各长各的。”

　　她自己也觉得是挺丢人的。小时候先生教舞，她学了三天就跑了。如今再捡起来，比小时候还笨。由于每日长时间练舞，两条腿酸得都抬不起来，练了这么久可还是踩不准拍子。

　　侯爷偶尔会过来看她。

　　这天，她正在练一个旋身，转了两圈，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去，差点栽进花盆里。她狼狈地扶住廊柱，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

　　她以为他会像平日一样，淡淡看一眼就走。可这次，他看着她那滑稽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侯爷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嘲笑。是真的、从眼底透出来发自内心的笑。他大概自己也觉得意外，不过那笑意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就收了回去，他重新端起茶，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小慈站在原地，脸上就如火烧一般，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也记住了方才那一瞬——这好像，是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感觉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又过了半月，小慈总算踩得准拍子了。

　　旋身的时候不再东倒西歪，甩袖的时候也很少再打在脸上了。梅娘有些欣慰地说“嗯，现在倒是有了几分样子了”。她自己也知道，虽然离“好看”还很远，但至少不像头些日子那样手忙脚乱了。

　　那一日傍晚，她在院中练舞。天边映出了一片片晚霞，橘红色的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小慈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旋身时裙摆也跟着扬了起来，划出了一道弧线。梅娘在旁边击掌打拍子，她跟着节奏，一步一步，旋转，停，甩袖。

　　她自己跳得投入，没注意到廊下多了一个人。

　　侯爷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旋身，看着晚霞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肩上，素色的衣裙随着她旋身一圈圈展开，像一朵在暮色里缓缓绽开的花。她眉眼舒展，袖口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被那橘红的光笼罩着，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见她的那日——她紧咬着唇，神色紧张得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鹿，惊惶、无助，那时候她就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可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却没有怕，没有求，只有一股不肯低头的倔。

　　而此刻的她，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惧怕，不再有惊慌。她的眼神是亮的，舒展的，带着光的。像一潭被风吹开的水，底下终于映出了天光。

　　她整个人浸在光里。连暮色都好像为她让了路。

　　他站在廊下就这么看着她，眼里只有她。

　　看得竟忘了移开眼。

　　他心里的那潭死水，像是忽然被人投了一颗石子。他皱了皱眉，想把那点涟漪压下去。

　　就在这时，她脚下忽然一绊。

　　就在旋身的时候，小慈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角，整个人往旁边歪去。梅娘惊呼一声，来不及扶。她闭上眼睛，以为要摔了。

　　下一刻，一只宽大有力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腰。

　　小慈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

　　他的手很稳，稳稳地扣在她腰间，把她整个人扶住了。她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和平日里不一样。她从未看到过他用这种眼神来看她，他的眼睛里像烧着一簇火，热得烫人，落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都瞬间僵住了。

　　她下意识想躲，可他的手臂还扣在她腰间，她躲不开。

　　他的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边，又落回她眼睛里，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小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一点点烧起来，此刻紧张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侯爷……”小慈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发虚，想提醒他松手。

　　他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神，目光动了一下，随即便移开了眼。

　　时间好像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平日多停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她腰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移开了眼。

　　“你的脚，崴了没有？”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关怀。

　　小慈这才发觉脚踝一阵抽痛，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手臂一松，却没有立刻放开她。他半扶半架着她，把她带到廊下，让她坐下。

　　“梅娘，去拿药。”他说。

　　梅娘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院中只剩他们两个人。暮色悄悄沉了下来，晚霞一点一点褪去。他蹲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肿起的脚踝，没有伸手去碰。

　　“这几日，先别练了。”他说。

　　她低着头：“那宫宴……”

　　“以你如今练舞进度来看，来得及。”他说。

　　小慈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对上他的目光，字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了身，退开一步，就这么站在廊下。晚风灌进来，吹动着他的衣角。他没有再看她，只是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小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晚风灌进来，吹得她指尖发凉。

　　她忽然觉得，侯爷他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可哪里不一样，她说不清，也想不明白。

　　她低下头，没有再想下去。

　　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大仇未报，她爹娘的死还压在心底。她的夫君也还没找到，她现在心里只有这两件事，哪能有闲心去猜测别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