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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故人之女 ...


  •   礼部接到东宫传来的消息时,已近傍晚。

      太子原定十一月初六迎娶侧妃,如今却突然将婚期提前,定在三日之后。礼部上下不敢怠慢,连夜重新核对册封仪程与相关文书。负责核查女方家世的官员翻开送来的户籍文书,目光落在其中一处,忽然停住了。

      沈小慈,商户出身,父沈清远,母亲亦已亡故。这份家世并无出奇之处。太子侧妃虽非正妃,但既是皇帝亲自赐婚,礼部原本也不敢多问。只是婚期突然提前,诸事都须重新核实,他便顺手将沈家的籍贯、旧籍与此前存档的名册一一比对。

      查到沈清远三个字时,他隐约觉得耳熟。他命人取来旧年的相关卷宗,又翻了许久,终于在一份刑部旧案记录中找到了这个名字。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的脸色顿时变了。这沈清远,竟是当年因勾结外敌而获罪的那个沈清远!

      他反复核对籍贯、家眷与当年的案发时间,越看越心惊。沈家当年满门遇害,朝廷原以为已无人生还,谁能想到,那位即将嫁入东宫的沈姑娘,竟是沈清远的独女。

      此事若传出去,绝不是一桩普通的婚事出了差错。他不敢擅自作主,当即将查出的文书封好,连夜送到了礼部尚书手中。

      礼部尚书看完,久久没有说话:“还有谁知道?”

      “回大人,只有下官与经手查档的两名书吏。”

      “告诉他们,此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传。”

      “是。”

      礼部尚书将文书重新封入匣中,沉吟片刻:“明日一早,随本官入宫。此事,必须由皇帝亲自定夺。

      第二日,天刚亮,礼部尚书便入宫求见。皇帝原以为又是为了太子婚期仓促之事,听完禀报,起初并未在意。直到礼部尚书呈上那份文书。

      皇帝翻开看了两眼,目光忽然凝住:“沈清远?”他缓缓抬起头:“你说,太子要娶的那个沈小慈,是沈清远的女儿?”

      礼部尚书伏身答道:“回陛下,臣已命人反复核查,籍贯、年岁及家眷记载皆能对应,应当不会有错。”

      皇帝没有说话,又低头看向那份文书。沈清远。这个名字,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听人提起了。当年,沈清远奉密旨隐于民间,以经商为掩护,替朝廷暗中办事。此人行事谨慎,为人沉稳,曾替他办成过不少旁人难以胜任的差事。

      皇帝原本是信任他的。直到有人密奏,称沈清远暗中勾结外敌,甚至拿出了几份足以令人起疑的证据。那些证据究竟有几分真假,皇帝并非没有怀疑过。他认识沈清远多年,知道此人并非贪图富贵、轻易背主之辈。可他也清楚,人心最是难测。一个潜伏民间多年、暗中掌握不少朝廷隐秘的人,一旦生出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他终究没敢赌。那时,他没有立即处置沈清远,只命人撤去原本暗中保护沈家的护卫,暂且停止一切往来,另行查证。谁知不久之后,沈家便遭人灭了满门。消息传入宫中时,他也曾震怒。只是当年的指控尚未查清,沈清远又已身亡,许多线索随之断绝。朝中有人主张继续追查,也有人认为其勾结外敌的罪证已经足够。皇帝最终准了结案的奏请。

      自那以后,沈清远这个名字便再无人敢在他面前轻易提起。这些年来,他偶尔也会想起那个曾经为他效命的人。若当初没有撤去护卫,沈家是否便不会遭此横祸?可这念头每每浮现,便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是天子,不能因一时心软,便置江山社稷于险境。当年的决定,即便再来一次,他也未必会改。

      皇帝将文书放回案上:“当年沈家不是无人生还么?”

      “回陛下,当年的案卷确实如此记载。只是如今看来,沈清远的女儿应当侥幸逃过一劫,后来隐去身份,才得以活到今日。”

      皇帝沉默片刻:“太子知道么?”

      “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东宫此前送来的女方家世,只记其父母早亡,并未提及当年旧案。”

      皇帝眉头紧锁。他想起祁玄渊数次为了那个女子,不惜亲自向他求赐婚旨。起初他只当儿子一时动了情,待新鲜劲过去,自然也就淡了。后来尚仪局失火,人人都说那女子已葬身火海,祁玄渊却偏不肯信,硬是命人四处寻找。再后来,人终于找回来了,他又执意将婚期提前。

      这份执念,连皇帝都感到棘手。他本就不十分满意这桩婚事,如今知道沈小慈竟是沈清远的女儿,便更不可能容她嫁入东宫。当年沈家的罪名尚未洗清,若让罪臣之女成为太子侧妃,朝中必然有人非议。更何况,他日后若时时见到这个女子,岂不是要时时想起沈清远?

      皇帝越想,脸色越沉:“此事,还有多少人知晓?”礼部尚书据实回禀。

      “把经手之人都管好。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再提此事。”

      “臣遵旨。”

      礼部尚书迟疑片刻,又问:“那太子殿下的婚事……”

      “照旧筹备。”

      礼部尚书一怔。皇帝抬眼看他:“怎么,朕的话你没听明白?”

      “臣不敢。”

      “此事朕自有主张。你只管办好礼部的差事,旁的不必多问。”礼部尚书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皇帝靠在椅背上,望着案头那份文书,许久没有动。他并非没有想过直接否了这桩婚事。可祁玄渊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若只是寻常女子,凭一道旨意便能了结。偏偏这个沈小慈不同。况且,倘若朝臣以沈家的旧案为由阻拦婚事,祁玄渊势必会追问其中缘由。一旦得知沈小慈的父亲便是当年的沈清远,他极有可能亲自去查。到那时,旧案重提,朝中各方难免借机生事。

      皇帝绝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他思索良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据他所知,沈小慈此前曾数次设法离开祁玄渊身边,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既然如此……皇帝慢慢坐直了身子。他不必与儿子正面争执。只要那个女子自己愿意走,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他唤来身边的内侍:“去东宫传旨,朕要见沈小慈。”内侍领命退下。皇帝将那份文书收进案旁的匣中,亲手合上了盖子。

      东宫内,沈小慈正坐在窗前,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抬头望了一眼。

      自从被祁玄渊带回来,她便再没踏出过寝殿。外面的侍卫比从前多了,连送茶送饭的宫人也换得勤。无论她做什么,都有人暗中留意。她知道,这是祁玄渊的意思。昨日有人送来几匹新裁的衣料,说是为三日后的册封礼准备。她连看也没看,便让人收了下去。祁玄渊没有再来。这样也好。她如今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正在这时,一名宫女匆匆进来,低声道:“沈姑娘,宫里来人了。”

      沈小慈微微一怔:“什么人?”

      “陛下身边的公公,说是奉旨请姑娘入宫。”

      沈小慈放下手中的茶盏。皇帝要见她?自从赐婚以来,她与皇帝并无多少交集。如今婚期将近,皇帝却突然召见,难道是为了册封之事?她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多问。

      “替我更衣吧。”

      更衣之后,沈小慈出了寝殿。霍吉早已得到消息,正候在殿外。见她出来,他上前行礼:“沈姑娘,属下奉命护送姑娘入宫。”

      沈小慈看了他一眼:“殿下知道么?”

      “陛下召见,自会有人知会殿下。”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一路上,马车行得很稳。沈小慈坐在车内,望着帘角透进来的光,心里却始终不安。她猜不透皇帝为何突然要见自己。若是为了婚事,她倒希望皇帝能够改变主意。祁玄渊不肯放她走,可皇帝毕竟是他的父亲,也是天下之主。若皇帝执意反对,这桩婚事或许还有转机。只是她也明白,事情未必会如自己所愿。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小慈随内侍一路进了宫,霍吉依照宫中规矩,在外殿候命。内侍将她领到御前,便躬身退到一旁。

      “民女沈小慈,参见陛下。”

      她跪下行礼。皇帝坐在案后,低头看着她,半晌没有开口。沈小慈不敢擅自起身,只得静静跪着。

      “起来吧。”

      “谢陛下。”

      她起身退到一旁。皇帝打量着她。沈小慈曾在尚衣局担任掌事,还救过二皇子。后来太子遇刺受伤,她又曾在旁照料。对于她的胆识,皇帝原本颇为欣赏。只是如今再看她,想到的却是沈清远。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沈小慈微微一怔。她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起父亲。

      “回陛下,家父名叫沈清远。”

      皇帝目光微动:“沈清远。”他缓缓念了一遍,“朕听说,你家中早年遭逢变故,父母都已不在人世?”

      沈小慈心头一紧:“是。”

      “当年出了什么事,你可还记得?”

      沈小慈抬头望向皇帝。她不明白,皇帝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些。“民女自然记得。”她声音微微发紧,“当年家中遭人陷害,父母蒙冤,后来又有仇家寻上门来,害得我沈家满门……”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那些血腥的往事,即便过去多年,想起来仍令她心如刀割。皇帝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么说,你一直认为你父母是冤枉的?”

      “是。”沈小慈答得毫不犹豫,“我爹娘绝不会做通敌叛国之事。”

      皇帝眉头微皱:“你可知道,当年朝廷是如何结案的?”

      “知道。”

      “既然知道,你凭什么断定他们是冤枉的?”

      沈小慈双手攥紧了衣袖。

      “陛下,民女虽不知当年是谁诬陷家父,却知道家父的为人。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从未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民女不信他会勾结外敌。”

      她说着,忽然又跪了下来:“陛下,民女恳请陛下明察,还我父母一个清白!”

      皇帝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朕今日召你来,不是为了重审旧案。”

      沈小慈一怔。

      皇帝看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沈家的案子,早在多年前便已经了结。如今人都不在了,再追究下去,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可是陛下……”

      “朕知道你心中不甘。”

      皇帝打断她:“只是朝廷办案,自有朝廷的规矩。你父母是否蒙冤,并非凭你几句话便能定论。”

      沈小慈怔怔望着他。她原以为皇帝既然主动问起父亲,或许是知道了什么,愿意替沈家重新查案。可听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不愿再提。

      “可若当年真的有人诬陷家父,难道就因为事情过去了,便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么?”

      皇帝脸色一沉。

      “放肆!”

      沈小慈心中一惊,低下头去。

      殿内一时安静得可怕。片刻后,皇帝才缓缓开口:“朕念你年幼时遭逢家变,今日便不与你计较。起来。”

      沈小慈没有动。她跪在地上,眼眶渐渐泛红。这些年来,她一直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终于有机会在皇帝面前提起父母的冤屈,得到的却只有一句旧案已结。她心里难受,却也知道不能再争下去。

      良久,她才低声道:“民女失言,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了她片刻,神色稍缓:“朕今日召你入宫,另有一事。”

      沈小慈慢慢抬起头。

      “朕已经知道,你是沈清远的女儿。”她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沈家当年的案子虽已了结,但朕不会因你父亲的罪名迁怒于你。”他停顿片刻,又道:“不过,你不能嫁给太子。”

      沈小慈一怔,抬头望向皇帝。

      皇帝继续道:“你父亲当年身负通敌之罪,此事在朝廷已有定论。你若成了太子侧妃,日后难免惹人非议。”

      沈小慈没想到皇帝竟会亲口阻止这桩婚事,心中不由一阵激动,却不敢表露出来。

      “陛下的意思是……”

      “朕不会让你嫁给太子。”皇帝说得十分清楚。

      沈小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她一直以为,自己已无路可走。祁玄渊将她带回东宫,严加看守,又将婚期提前。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逃离。可如今,皇帝竟亲口说不许她嫁。她几乎不敢相信。

      “可是……”她迟疑片刻,“太子殿下已经得了赐婚圣旨。”

      “此事朕自会处置。”

      皇帝看着她:“朕问你,你可愿意离开东宫?”

      沈小慈呼吸一滞。

      她抬起头,望向御座上的皇帝:“陛下是说……让民女出宫?”

      “不错。”

      皇帝停顿片刻,又道:“朕可以让你离开东宫,甚至离开京城。只要你愿意,从今往后,都不必再回到太子身边。”

      沈小慈心中骤然一紧。

      离开东宫。离开祁玄渊。这正是她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结果。可是,她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愿意帮她。

      “陛下为何……”

      “你不必问朕缘由。”

      皇帝语气淡淡:“朕只问你,愿不愿意?”

      沈小慈沉默片刻,低声道:“民女愿意。”

      皇帝似乎并不意外:“既然如此,朕还有一个条件。”

      沈小慈抬头看他。

      “今日朕与你说过的话,你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太子。”

      皇帝缓缓道:“你父母当年的事,往后也不许再拿到他面前去说,更不许让他替你翻查旧案。”

      沈小慈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

      皇帝继续道:“太子如今在朝中树敌不少,一旦旧案重提,牵扯出什么风波,便不是你一个人能够承担的。”

      “可是陛下,我父母……”

      “朕已经说过,此案早已了结。”皇帝的语气陡然加重。

      “沈小慈,朕今日肯给你一条出路,已是格外开恩。你若执意纠缠过去,朕也可以当作今日什么都没有说过。”

      沈小慈心头一沉。她望着皇帝,忽然明白了。皇帝根本不愿有人再提起沈家的案子。他并不是要替她主持公道。他只是要她离开祁玄渊,而且离开之后,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们父子面前。至于沈家的冤屈,他不愿管,也不许她继续追查。

      沈小慈低下头,久久没有作声。父母惨死的情景,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她曾发过誓,无论要用多少年,都一定要查明真相,让害死他们的人付出代价。她不能放弃。可是,如今自己被困东宫,连寝殿都出不去,又谈何报仇?江烬已经为救她受了伤,她不能再让他冒险。

      而阿晏……想到他至今下落不明,她心中又是一阵酸楚。她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更不知道自己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倘若连东宫都离不开,她便什么也做不了。

      沈小慈慢慢抬起头:“陛下,民女想问一句。”

      “说。”

      “若民女答应了,陛下当真会放民女离开?”

      “君无戏言。”

      “太子殿下若不肯呢?”

      皇帝看着她,片刻后道:“那是朕要考虑的事。”

      沈小慈又沉默了。她不敢全然相信皇帝。可眼下,这的确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机会。至于往后该怎么查,她总能另想办法。

      她终于俯下身,郑重叩首:“民女愿遵陛下旨意。”

      皇帝望着她,脸色稍稍缓和:“很好。”

      皇帝听罢,沉吟片刻:“只要你守住今日的承诺,朕自会安排妥当。”

      沈小慈再次叩首:“民女谢陛下恩典。”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沈清远最后一次入宫见他的情景。那时,沈清远也是这样跪在御前,向他禀报民间查得的消息。他曾亲口许诺,只要沈清远忠心办事,朝廷便会护他一家周全。

      谁知后来……皇帝收回思绪:“起来吧。”

      沈小慈起身,静静站到一旁。

      “今日之事,朕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回东宫之后,一切照旧。婚事该如何准备,便如何准备,不可露出半点异样。”

      沈小慈有些不解:“那婚期……”

      “朕自有安排。”皇帝没有多作解释,“你只需记住今日答应朕的事。”

      沈小慈应了一声。

      皇帝看向殿外,唤道:“来人。”

      内侍应声进来。

      “送沈姑娘回东宫。”

      “遵旨。”

      沈小慈再次行礼,随内侍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合上。皇帝坐在御座上,许久没有动。他原本以为这桩婚事已经无法阻止,如今看来,倒也并非全无办法。只是太子那边,绝不能掉以轻心。皇帝思索片刻,唤来身边最得信任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内侍听完,脸色微微一变:“陛下,这……”

      皇帝抬眼看他:“怎么?”

      内侍立即低下头:“奴才遵旨。”

      沈小慈回到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廊下几名宫人正在悬挂红绸,见她回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她行礼。

      沈小慈没有停留,径直回了寝殿。桌上摆着新送来的嫁衣,旁边还放着几件尚未挑选的首饰。宫女见她回来,上前询问:“姑娘,婚服已经送来了,可要试试是否合身?”

      沈小慈看了一眼那身嫁衣。

      “试吧。”

      宫女微微一怔。先前送来的婚服,沈小慈连看都不愿看,如今竟主动答应试穿了。她不敢多问,连忙招呼其他宫女过来伺候。

      沈小慈站起身,任由宫女替她换上那身嫁衣。

      皇帝已经答应帮她离开东宫。只是这一次,她不能再让祁玄渊察觉到半点异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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