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来时路》玖鸾

32、第32章 此去，可有

　　沈小慈脸色骤变。祁玄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江烬身上：“我倒是不知道，镇北侯竟是这样一个痴情种。”

　　江烬下意识将沈小慈护在身后。

　　“怎么不接着说了？”祁玄渊笑意未减，“方才不是说得很好听吗？侯爷如此情深义重，倒显得我像个拆散有情人的恶人。”

　　“殿下有什么不满，冲臣来便是。”

　　“冲你来？”祁玄渊缓缓走近，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找死。”

　　江烬握紧拳头：“她不是任人摆布的物件。她若不愿嫁，殿下又何必苦苦相逼？”

　　祁玄渊目光一冷：“她愿不愿意，轮不到你替她做主。”

　　“那殿下可曾真正问过她？”这句话落下，院中顿时安静了。

　　祁玄渊转头看向沈小慈：“过来。”

　　沈小慈站着没动。祁玄渊伸出手，声音仍算平静：“到我身边来。”

　　沈小慈看了一眼江烬，又望向他;“你先让他们退下，好不好？我有话想单独同你说。”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可是……”

　　“过来。”

　　最后两个字，已经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沈小慈缓缓走出一步，却被江烬伸手拦住:“小慈，别过去。”

　　祁玄渊的目光落在江烬那只手上:“放开她。”

　　江烬没有动。祁玄渊忽然笑了一声:“看来侯爷是打定主意，要与我作对到底了。”

　　“臣只是不愿看着她被迫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祁玄渊脸色骤沉：“拿下！”

　　话音刚落，数名侍卫便拔剑上前。江烬一把将沈小慈推到身后，抽剑迎了上去。院中顿时响起兵刃相撞的声音。

　　“江大哥！”沈小慈惊呼出声。

　　江烬武艺不弱，可今日来接应沈小慈，身边本就没带多少人。如今霍吉亲自带人围攻，他又顾忌沈小慈的安危，几次出手都不得不分神。

　　祁玄渊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你今日若肯束手就擒，我还可以留你一命。”

　　江烬挡开迎面刺来的一剑，冷声道：“殿下若真有半分仁义，就该放她自由！”

　　祁玄渊眼中寒意更盛：“既然你执意找死，我便成全你。”

　　“不要！”沈小慈急得想要上前，却被两名侍卫拦住。

　　江烬刚避开霍吉的刀锋，身后便有一名侍卫趁机攻来。他侧身躲避，肩头仍被划开一道伤口。鲜血很快浸透衣衫。

　　沈小慈脸色煞白：“住手！你们都住手！”

　　江烬又接连挡了数招，先前在庄子上受过的伤尚未完全养好，此时牵动旧伤，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霍吉抓住机会，一刀挑开他的长剑。江烬踉跄半步，尚未站稳，便被几名侍卫按住。刀锋抵上他的颈侧。

　　沈小慈猛地挣开拦着自己的侍卫，扑了过去：“江大哥！”

　　江烬抬头看她：“小慈，别过来！”

　　祁玄渊上前，一把扣住沈小慈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闹够了没有？”

　　沈小慈挣扎着看向他：“求你放了他！”

　　祁玄渊盯着她：“你为了他，求我？”

　　“他只是想帮我离开，你别杀他！”

　　“帮你离开？”祁玄渊冷笑，“小慈，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小慈眼中含泪，却没有退缩：“我知道。”

　　祁玄渊的手骤然收紧：“所以你这些日子对我的温顺，对我说过的话，全都是假的？”

　　沈小慈疼得皱眉，却没有回答。祁玄渊看着她，忽然松开手，转向霍吉：“杀了他。”

　　霍吉神色一凛：“殿下……”

　　“我说，杀了他。”

　　江烬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祁玄渊，你有本事便冲我来！仗着权势强娶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祁玄渊脸色阴沉，抬手便夺过身旁侍卫的剑，朝江烬走去。

　　沈小慈心中大骇。她知道祁玄渊是什么性子。他此刻是真的动了杀心。

　　“不要！”她追上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求你，别杀他！”

　　祁玄渊低头看她：“放手。”

　　沈小慈摇头：“他是镇北侯，你不能就这样杀了他！”

　　“你以为我不敢？”祁玄渊甩开她的手，剑锋直指江烬。

　　沈小慈眼看再也拦不住，忽然拔下发间的金簪，抵在自己颈侧。

　　“住手！”

　　祁玄渊猛地回头。看清她手中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小慈，把簪子放下。”

　　沈小慈往后退了一步:“你放了江大哥。”

　　“我让你把簪子放下！”祁玄渊的声音陡然拔高。沈小慈被他吓得一颤，却仍握紧金簪:“你若杀他，我便死在这里。”院中所有人都僵住了。

　　江烬猛地挣扎起来：“小慈！你做什么？快放下！”

　　沈小慈没有看他，只望着祁玄渊:“我求你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祁玄渊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他盯着她颈侧那一点寒光，连呼吸都沉了下来。

　　“小慈，你为了江烬，竟拿自己的性命威胁我？”

　　“我不想这样。”沈小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祁玄渊缓缓朝她走了一步：“你先把手放下来。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你先答应我，不杀他。”

　　“沈小慈！”

　　她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簪尖却仍抵着脖颈。祁玄渊看见她颈侧渗出一丝血色，脸上的怒意终于被惊惧取代。

　　“别动！”他停下脚步，不敢再靠近。

　　江烬望着沈小慈颈边的血迹，眼眶骤然泛红。

　　“小慈，你听我说。”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侍卫死死按住，“我江烬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不值得你这样做！把簪子放下！”

　　沈小慈摇头：“江大哥，你别说了。”

　　江烬望着她，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他原本是要带她走的。如今却让她为了救自己，不惜拿性命相逼。他恨祁玄渊，更恨自己此刻被人按在地上，连护住她的本事都没有。

　　祁玄渊看着两人，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一切烧尽。可他终究不敢再逼她。

　　许久，他才咬牙开口：“好。我不杀他。”

　　沈小慈抬眼望他。她仍没有放下簪子：“让他们放开江大哥。”

　　祁玄渊闭了闭眼：“霍吉，放人。”

　　霍吉迟疑道：“殿下……”

　　“放！”

　　霍吉只得挥手，示意侍卫退开。

　　江烬失了钳制，踉跄着站起身。肩上的血顺着手臂滴落，他却顾不得伤口，只望着沈小慈。

　　“小慈，快把东西放下。”

　　沈小慈没有动：“你让江大哥走。”

　　祁玄渊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我已经答应不杀他。”

　　“可我怕你反悔。”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祁玄渊心里。他看着沈小慈，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转过身：“霍吉，送镇北侯离开。”霍吉领命，示意侍卫让出一条路。

　　江烬却站着没动，望着她，声音沙哑：“小慈……是我没用，没能带你走。”

　　沈小慈看向他，轻轻摇头：“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

　　江烬望着她，双眼渐渐泛红。

　　“快走！”沈小慈强忍着眼泪。

　　江烬看着她，心如刀绞。他费尽心思才将她救出来，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次落入祁玄渊手中。

　　他望向祁玄渊，恨声道：“你若敢伤她，我绝不会放过你！”

　　祁玄渊冷冷看着他：“侯爷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江烬还想上前，沈小慈却急声道：“江大哥，快走啊！”

　　江烬猛地停住。沈小慈望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算我求你。”

　　江烬僵在原地，望着沈小慈满脸的泪水，终究还是后退了一步。他声音嘶哑：“小慈，保重。”

　　沈小慈含泪点头。江烬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祁玄渊。那目光里的恨意，毫不掩饰。祁玄渊也望着他，神色冰冷。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江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沈小慈才终于松开握着金簪的手。簪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祁玄渊立即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小慈！”沈小慈浑身发软，任由他抱着。

　　祁玄渊看见她颈侧的伤痕，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霍吉！去请大夫！”

　　“是！”

　　沈小慈抓住他的衣袖：“你答应过我，不杀江大哥。”

　　祁玄渊低头看她，脸色难看至极：“到了这个时候，你心里还只有他？”

　　沈小慈没有回答。祁玄渊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道：“我既答应了你，便不会在今日杀他。”

　　沈小慈抬眼望他：“以后也不许。”

　　祁玄渊没有应声。沈小慈眼中的泪又落了下来。祁玄渊将她打横抱起：“你今日为了他，已经逼得我够狠了。”

　　沈小慈挣扎了一下：“你要带我去哪里？”

　　“回东宫。”

　　“可婚期还没到……”

　　“婚期？”祁玄渊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你连逃婚的事都做出来了，还指望我继续让你住在外面？”

　　沈小慈脸色发白。“玄渊，你听我解释……”

　　“我给过你机会。”

　　祁玄渊抱紧她，径直朝院外走去：“你说不习惯东宫，我便让你搬出来。你说想要自在些，我便尽量由着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沈小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祁玄渊没有再看她。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

　　院门外，回宫的马车早已备好。祁玄渊抱着沈小慈上了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沈小慈靠在车厢一侧，望着他：“你会不会为难他？”

　　祁玄渊原本正在替她查看颈侧的伤口，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你若再替他说一句话，我不敢保证自己还会不会守着方才的承诺。”沈小慈终于不敢再问。

　　马车缓缓驶动。她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巷一点点退去。方才她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却又被带回了东宫。她不知道江烬能否平安离开，更不知道自己往后还有没有机会找到阿晏，查出害死父母的仇人。

　　祁玄渊坐在她身旁，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而另一边，江烬刚被霍吉的人送出城外，便猛地勒住缰绳。随从见他肩头仍在流血，忙上前道：“侯爷，先找个地方治伤吧。”

　　江烬没有回答。他回头望着京城的方向，手指死死攥着缰绳。沈小慈拿金簪抵住脖颈的那一幕，仍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眼前。她明明已经可以跟自己走了。只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江烬猛地攥紧拳头，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衣袖。

　　随从急道：“侯爷！”

　　“去查。”江烬声音沙哑。“查清楚东宫如今的守卫、祁玄渊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随从一怔：“侯爷还要回去？”

　　江烬缓缓抬起头：“她还在那里。”随从不敢再劝。

　　江烬望着远处的城门，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他今日救不了她。可这件事，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回东宫后，祁玄渊将沈小慈安置在寝殿。先前已经请了大夫，为她处理了颈侧的伤口，现在又请了太医。

　　“回殿下，这位姑娘所幸伤得不深，只需敷药静养即可。”

　　祁玄渊吩咐太医退下后，他站在她面前，望着她苍白的脸色，许久才问：“你就这么不愿嫁给我？”

　　沈小慈抬头看他，眼中的恨意再也藏不住：“是。”

　　他俯下身，目光紧紧锁住她：“若今日我没有赶到，你是不是就真的跟他走了？”

　　沈小慈沉默了。

　　祁玄渊看着她，缓缓直起身：“好。”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你这些日子，都是装的。”

　　沈小慈没有否认。祁玄渊望着她，想起这些日子她对自己的温柔，想起她唤他玄渊时的模样，甚至连她偶尔流露出的羞怯，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放松戒心。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是。”沈小慈迎上他的目光，“我从一开始就不愿嫁给你，是你非要逼我。”

　　祁玄渊喉间一哽。他原以为，只要待她足够好，总有一日能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她从未想过留下。

　　“那江烬呢？”他声音低了下来，“你宁愿跟他走，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江大哥只是帮我离开。”

　　“只是帮你离开？”祁玄渊忽然笑了，“你心里有他？”

　　“我心里有没有他，与你无关。”

　　祁玄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与我无关？”

　　他俯身撑住榻沿，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沈小慈，你是不是忘了，你马上就要嫁给我了？”

　　沈小慈没有躲闪，冷笑道：“殿下觉得，强求的婚姻能幸福吗？”

　　祁玄渊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被一个女子伤得如此彻底。偏偏眼前的人，他舍不得打，舍不得罚，连看她受一点伤都心疼。可他更无法忍受她离开。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说，我就会放你走？”

　　沈小慈没有回答。祁玄渊缓缓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袖：“那你想错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婚事照旧。”

　　“我不会嫁给你。”

　　“嫁不嫁，由不得你。”

　　沈小慈猛地抬头：“祁玄渊！”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祁玄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怎么，现在叫我的名字都这么凶了？”

　　沈小慈攥紧衣袖，没有说话。

　　他望着她，忽然低笑了一声：“也是。既然那些温柔都是假的，想必你之前演的真的很辛苦。”他说完便转身朝殿外走去了。

　　祁玄渊走到殿门前，冷声吩咐：“看好她，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寝殿半步。”

　　霍吉正守在殿外，见他出来，立即躬身行礼。祁玄渊没有停步，只淡淡道：“她若再出什么差错，你们便不必来见我了。”

　　“属下遵命。”

　　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还有，传我的话，婚期不必再等到十一月初六。”

　　霍吉一惊：“殿下的意思是……”

　　祁玄渊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让礼部准备，三日后举行册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