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来时路》玖鸾

34、第34章 盖头之下

　　距离册封礼只剩二日，东宫上下愈发忙碌。宫人们来往于各处，清点婚服、首饰与礼仪所需的物件。殿前的红绸已经挂好，连廊下的灯笼也换了新的。

　　沈小慈仍旧住在原来的寝殿。自从那日奉召见过皇帝，她便再没有提过离开的事。宫人送来衣料，她不再推拒。请她试穿婚服，她也应了下来。

　　祁玄渊来过两次。第一次见她正在量衣，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宫女退下，才走到她身边：“今日怎么肯试了？”

　　沈小慈低头整理袖口：“总不能让她们一直等着。”

　　祁玄渊看着她，没有立即接话：“前几日还说不愿嫁给我，如今倒不闹了。”

　　“闹了便能不嫁么？”她说得平静，反倒叫祁玄渊皱了皱眉。

　　“你若有什么不满，可以告诉我。”

　　沈小慈抬眼望向他：“我说了，殿下便会答应？”

　　祁玄渊沉默片刻：“除了离开，旁的都可以商量。”

　　“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她转身将婚服放回衣架上，没有再看他。

　　祁玄渊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发作。他知道她仍在怨自己，只是如今她就在东宫，三日后便要成为他的侧妃。他不愿在这个时候再逼得她以死相争。

　　离开寝殿时，他叫住霍吉：“这几日宫里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多少？”

　　“回殿下，礼部、内廷都派了人来，属下已命人逐一核对名册。”

　　“盯紧些。”

　　“属下明白。”

　　祁玄渊回头望了一眼殿门：“尤其是她。”

　　与此同时，皇帝正在御书房召见礼部侍郎顾承礼。

　　顾承礼接到密旨时，尚不知出了什么事。入宫之后，皇帝先问了几句礼部筹办册封礼的情形，随后才命人退下。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顾卿，朕记得你有一女，年方十七，尚未议亲？”

　　顾承礼连忙躬身：“回陛下，小女确实尚未婚配。”

　　“朕有意为她指一桩婚事。”

　　顾承礼心头一动，忙道：“小女何德何能，竟劳陛下亲自过问。”

　　皇帝看着他，缓缓道：“朕想让她入东宫，做太子侧妃。”

　　顾承礼一时愣住。

　　太子即将迎娶沈氏，婚期就在三日之后，此事朝中皆知。皇帝此时提出让清仪入东宫，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不敢贸然应承，只得小心问道：“陛下，太子殿下的婚事不是已经……”

　　“那桩婚事，朕另有安排。”皇帝打断了他。

　　顾承礼抬头看了一眼，见皇帝神色平静，心里却越发不安。

　　“朕要你女儿在三日后的册封礼上，代替沈氏。”

　　这一次，顾承礼彻底变了脸色：“陛下！”

　　他慌忙跪下：“太子殿下早已认定沈姑娘，若临时换人，殿下怪罪下来，臣一家恐怕……”

　　“所以朕今日才单独召你入宫。”

　　皇帝道：“此事由朕作主，顾家只是奉旨行事。真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你来承担。”

　　顾承礼仍不敢应声。他在朝为官多年，自然明白太子的性情。祁玄渊看似不常在人前动怒，可一旦认准了什么，连皇帝也未必劝得动。

　　更何况还是婚姻大事。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沈姑娘那边……”

　　“朕自有安排。你不必过问。”

　　皇帝端起茶盏，语气淡了几分：“太子侧妃的名分，朕可以给沈氏，自然也可以给你女儿。顾卿，朕记得你在礼部任职已有多年。”

　　顾承礼低下头。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话里的意思，他已经听明白了。

　　顾家虽算官宦人家，却谈不上显赫。若女儿能入东宫，对整个顾家而言，都是难得的机会。但他也清楚，这桩婚事绝不会像皇帝说得那般简单。

　　迟疑许久，他终于叩首：“臣愿遵陛下旨意。”

　　皇帝放下茶盏：“起来吧。此事暂且不要告诉旁人，连你府中亲眷也不许多言。”

　　“臣明白。”

　　“至于你女儿，朕会命人教她该如何行事。”顾承礼又应了一声，才躬身告退。

　　出宫后，他没有回衙署，而是径直回了顾府。顾芝仪正在房中看书，见父亲神色凝重，便起身行礼：“父亲，可是出了什么事？”顾承礼没有立即回答。他屏退丫鬟，直到房门合上，才将皇帝的意思告诉她。顾芝仪听完，许久没有出声。

　　“父亲是说，要女儿冒充沈姑娘，嫁给太子殿下？”

　　“不是冒充。”顾承礼压低声音，“是陛下亲自选了你。”

　　“可太子殿下知道么？”

　　顾承礼避开她的目光。顾清仪便明白了。她缓缓坐下，手中的书仍攥着，却再也看不进去：“若殿下发现了，女儿该怎么办？”

　　顾承礼叹了口气：“陛下答应过，事成之后，你便是太子侧妃。即便事有不顺，也不会让顾家担责。”

　　顾芝仪抬起头：“父亲相信么？”

　　顾承礼被问得一怔。过了片刻，他道：“芝仪，这是圣旨。”顾芝仪低下头，不再说话。她不是不知道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只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子，心中已有旁人，她却要在大婚之日穿上原本属于另一个女子的嫁衣。可父亲既已接旨，她便没有多少选择。

　　良久，她合上书：“女儿明白了。”

　　册封礼前一日，皇帝又召祁玄渊入宫。祁玄渊原以为父皇要过问婚仪的事，不料进了御书房，皇帝却接连问起几件朝政。待事情议毕，天色已晚。

　　“父皇若无旁的吩咐，儿臣便先告退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明日便要成婚，这会儿倒急着回去了？”

　　祁玄渊道：“东宫还有些事要安排。”

　　皇帝淡淡一笑：“礼部自会办妥，你不必事事亲自过问。”祁玄渊没有接话。

　　皇帝又道：“沈氏这两日如何？”

　　“尚好。”

　　“可还闹着要离开？”

　　祁玄渊目光微凝：“父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朕听说她前些日子闹得厉害，如今婚期将近，自然要问一问。”

　　祁玄渊沉默片刻，答道：“儿臣会照顾好她。”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提。祁玄渊告退后，皇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敛了笑意。这个儿子，果然半点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既然如此，明日便不能再出差错。

　　册封当日，东宫各处张灯结彩。沈小慈清晨便起了身。宫女们替她梳妆时，她始终安静地坐着。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眉间添了喜色，唇上点了胭脂，连她自己看着都有些陌生。她想起当年与阿晏成婚时，并没有这样繁复的衣饰。那时候日子清苦，虽然连像样的喜服都置办不起，但那时的她确实最幸福的。阿晏牵着她的手，说往后余生，都不会让她一个人过。

　　“姑娘？”宫女见她久久不动，轻声唤了一句。

　　“是不是这支簪子戴着不舒服？”

　　“没有。”

　　沈小慈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就这样吧。”

　　到了临近行礼的时辰，负责婚仪的女官奉命前来，命宫人暂且退下，说是有几件御赐之物须由沈姑娘亲自清点。几名宫人依令退出。沈小慈转过身，只见那女官身后跟着一名面容陌生的宫婢。

　　宫婢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沈姑娘，奴婢奉陛下密旨前来。”

　　沈小慈心头骤然一紧：“陛下……”

　　“姑娘不必多问。陛下答应过你的事，今日便会办妥。”宫婢示意女官打开随身带来的箱笼。箱中并无首饰，而是一套普通宫人的衣裳。

　　“请姑娘即刻更衣。”

　　沈小慈看了一眼外头:“可殿外有侍卫……”

　　“陛下已有安排。姑娘只须随我们走。”

　　沈小慈没有再迟疑。她卸下凤钗，脱去婚服，换上那套衣裳。为了不惹人注意，连发髻也重新梳过，只留最寻常的木簪。

　　宫婢将一只小包袱递给她:“里面是路上要用的银两，出宫之后自有人接应。”沈小慈接过包袱，低声道：“替我谢过陛下。”宫婢没有答话，只催她随行。

　　三人出了寝殿，并未从正门离开，而是沿着供宫人运送婚仪器物的侧廊往外走。东宫今日人多，来往车驾、箱笼皆有登记。可就在不久前，宫中已传下旨意，命一批内廷宫人携御赐器物返回宫中复命。

　　守在侧门的侍卫核对了领头女官手中的令牌，又看了一眼随行的几人：“这几位是？”

　　“内廷的人，奉旨回宫交差。”侍卫见名册与令牌俱全，不敢阻拦，便放了行。沈小慈垂着头，从他身旁走过。直到出了侧门，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而此时，霍吉正带人守在举行册封礼的殿外，依照祁玄渊先前的命令，不许无关人等接近新娘。他并不知道，刚刚经由侧门离开的那队宫人中，便有沈小慈。

　　沈小慈离开后不久，一乘遮得严严实实的小轿被抬进了东宫。随轿而来的女官持有宫中手令，称是皇帝另赐的婚仪安排。顾芝仪坐在轿中，双手紧紧攥着衣袖。她已换上与沈小慈先前相同的婚服，头上覆着红盖头。

　　女官将她引入寝殿，低声嘱咐：“姑娘切记，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自行揭开盖头。”顾芝仪轻轻点头。她听见外头礼乐渐起，心却越跳越快。这桩婚事原本与她毫无干系。可从今日起，她便要代替另一个女子，站在太子身边。

　　吉时将近，祁玄渊换好礼服，来到行礼之处。他今日穿了一身绛色礼服，金纹在衣袖间隐隐可见。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礼官、女官各守其位，候着仪式开始。

　　霍吉上前禀道：“殿下，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祁玄渊点头：“人呢？”

　　“已在里头候着。”

　　礼官随即高声唱礼。不久后，几名女官扶着新娘缓缓走了出来。祁玄渊抬眼望去。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宽大的婚服沿着身侧垂落。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祁玄渊原本带着几分笑意，可看了片刻，眉头忽然微微一蹙。眼前的人，似乎有些不对。

　　沈小慈平日走路轻快，即便穿着不惯的衣裳，也不至于这样拘谨。况且她前些日子仍在与自己置气，今日竟连靠近他时都不曾有半分迟疑。祁玄渊站着没动。女官扶着新娘来到他身侧，低声提醒：“殿下，吉时到了。”

　　祁玄渊没有理会。他望着眼前的女子，忽然伸出手。顾芝仪被女官轻轻推了一下，只得将手递过去。祁玄渊握住她的手腕，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不是她。

　　他与沈小慈相处多日，她手指的形状、握手时的习惯，他都记得。眼前这只手虽然纤细，却分明不是沈小慈的。顾芝仪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心中一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祁玄渊忽然松开她：“抬起头来。”

　　顾芝仪浑身一僵。

　　女官慌忙道：“殿下，按礼仪……”话还没说完，祁玄渊已经伸手，将那方红盖头一把揭了下来。

　　殿内顿时安静。

　　盖头落在地上，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顾芝仪面色惨白，慌忙跪了下去。周围的礼官与宫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出声。

　　祁玄渊盯着她，声音冷得骇人。

　　“你是谁？”

　　“臣女……顾芝仪。”

　　“沈小慈呢？”

　　顾芝仪不敢抬头：“臣女不知。”

　　祁玄渊转头看向随行女官：“谁让你们把她带来的？”

　　女官扑通跪下：“殿下，奴婢只是奉旨……”

　　“奉谁的旨？”女官浑身发抖，再不敢说话。

　　祁玄渊目光一沉。他已经猜到了。今日东宫戒备森严，若非宫中有人插手，沈小慈绝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被换走。

　　“霍吉！”

　　霍吉急忙上前：“属下在。”

　　“去查今日所有出入东宫的人，一个也不许漏。”

　　“是！”

　　“还有，立刻派人到城门查问。她若已经出宫，必定有人接应。”霍吉脸色骤变，立即带人退下。

　　祁玄渊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芝仪：“你既是奉旨而来，便回去告诉赐旨的人。”他声音不高，殿中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我祁玄渊要娶的人，从来只有沈小慈。这桩婚事，我不认。”

　　说完，他转身便走。礼官慌忙上前：“殿下！今日礼仪尚未……”

　　祁玄渊没有停步。殿外的侍卫纷纷让开道路。顾芝仪仍跪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抬起头。一地红绸，满殿喜色。原本热闹的册封礼，就这样散了。

　　祁玄渊径直入宫求见皇帝。御书房内，皇帝早已听到了消息。见儿子闯进来，他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婚仪还未结束，你来做什么？”

　　祁玄渊站在案前，直视着他：“父皇，沈小慈在哪儿？”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你来见朕，连礼都不行了？”

　　祁玄渊没有动：“儿臣只想知道，她在哪儿。”

　　皇帝脸色渐沉：“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朕替你选了顾氏女，出身、品貌皆无可挑剔。她代替沈氏嫁给你，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

　　祁玄渊闻言，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散了：“果然是父皇。”

　　皇帝冷声道：“怎么，朕替自己的儿子择一位侧妃，还要经过你的准许？”

　　“儿臣要娶谁，父皇早已答应。如今为何出尔反尔？”

　　“放肆！”皇帝猛地拍案。

　　“你为了一个女子，竟敢这样同朕说话！”

　　祁玄渊握紧拳头。他原本有许多话想问，想知道父皇为何突然变卦，又为何非要将沈小慈送走。可这些此刻都不重要。

　　“父皇既然不愿说，儿臣便自己去找。”

　　皇帝沉声道：“你给朕站住！”

　　祁玄渊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父皇，儿臣可以不追究今日替嫁之事。但沈小慈若有半点差池，儿臣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帝气得脸色铁青：“你这是在威胁朕？”祁玄渊没有回答，径直出了御书房。皇帝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他知道儿子会动怒，却没想到他竟会当面说出这样的话。

　　内侍小心翼翼上前：“陛下，太子殿下已经走了。”

　　皇帝缓缓坐下：“派人盯着东宫的动静。”

　　“是。”

　　“还有，告诉送沈氏出京的人，按原定安排办事，不许再生枝节。”内侍应声退下。

　　皇帝低头看向案上的奏折，却迟迟没有翻开。这一次，他终究还是与儿子撕破了脸。而那女子，此刻应当已经离开京城了。

　　宫门外，祁玄渊翻身上马。霍吉正快步赶来：“殿下，查到了！”

　　祁玄渊猛地勒住缰绳：“说。”

　　“今日辰时，有一队奉旨回宫的内廷宫人从东宫侧门离开。属下已派人追查，其中一人身形与沈姑娘相仿，随后又经宫中偏门出去了。”

　　“往哪边去了？”

　　“西门。”

　　祁玄渊没有再问。他猛地一夹马腹，纵马疾驰而去。霍吉急忙带人跟上。宫道上马蹄声骤起，转眼便消失在远处。而京城西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驶上了通往郊外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