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来时路》玖鸾

31、第31章 此去，可有

　　翌日一早，霍吉便将前一日值守的侍卫逐一叫去问话。沈小慈听见院外的动静，推开窗子看了一眼。几个侍卫站在廊下，霍吉正低声询问着什么，神色比往日严肃。

　　她心里一沉。昨日江烬离开时并未被人发现，祁玄渊却还是起了疑心。她关上窗，坐回桌前。直到午后，霍吉才过来回话，说是殿下吩咐，近日府中守卫要比往常严些，姑娘若想出门，须提前告知。

　　沈小慈看着他：“霍大人，殿下这是怕我跑了？”

　　霍吉一怔，忙道：“姑娘误会了。殿下只是担心您的安危。”

　　“既是如此，便替我谢过殿下。”她没有再问。霍吉见她神色如常，略一迟疑，便告退了。

　　沈小慈望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没有动。十一月初六已经越来越近。祁玄渊如今尚且肯让她住在外面，等婚事一成，她便要搬进东宫。到了那时，只怕连东宫的门都再难踏出。可江烬昨日才冒险来过，她又不能贸然给他送信。

　　接下来的两日，府中一切如常。霍吉依旧每日巡视，沈小慈也照常用膳、看书，偶尔到院中走走。她没有再提过出门的事，甚至还让丫鬟取来婚服的样式看了看。

　　第三日下午，一名送绣品的妇人进府，带来了几件待选的衣料。霍吉查过来人的身份，又命丫鬟陪在一旁，才准她进屋。妇人将衣料一匹匹展开，沈小慈随手翻看，最后挑了一匹浅青色的。

　　“这颜色倒好看。”

　　妇人笑道：“姑娘好眼光。这料子轻软，做件外衫最合适。”

　　她俯身收拾衣料时，指尖在布匹下轻轻一推，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便滑到了沈小慈手边。沈小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手搭在衣料上。

　　“这匹留下，其余的拿回去吧。”

　　妇人应了声是，收拾好东西便告退了。

　　待人走后，沈小慈才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字。明日申时，西街布庄。有人接应。落款处没有姓名，只画了一道极浅的记号。沈小慈认得，那是江烬先前与她约定过的暗记。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心却久久平静不下来。

　　次日午后，沈小慈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叫人去请霍吉。

　　“霍大人，我想去西街的布庄看看。前几日送来的衣料总觉得不大合适，想亲自挑一挑。”

　　霍吉道：“姑娘若想要什么，属下派人去买便是。”

　　“做衣裳总得亲自看看颜色和料子。”沈小慈笑道，“况且我在这里闷了许多日，也想出去走走。殿下先前不是说过，不必事事拘着我吗？”

　　霍吉没有立即答应。自从前几日殿下吩咐彻查守卫，他便不敢再有半点疏忽。虽然什么也没查出来，可他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姑娘稍候，属下先派人去布庄查看一番。”

　　沈小慈心中发紧，却也只能点头。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霍吉才回来。

　　“属下已经安排妥当，姑娘可以出门。不过还请姑娘莫要离开属下的视线。”

　　“有劳霍大人。”

　　马车驶出宅院时，沈小慈掀起车帘，望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府门。她不知道江烬究竟做了什么安排。更不知道自己今日能不能真正离开。

　　到了西街，霍吉先行下马，确认布庄内外并无异样，才让沈小慈进去。店中陈列着各色绸缎，掌柜殷勤地迎上来。沈小慈随意挑了几匹，正要让人展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叫。

　　“走水了！后头走水了！”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霍吉立即走到门口，只见隔壁巷子里冒起浓烟，几名伙计正提着水桶往里跑。他皱起眉头，转身吩咐侍卫：“你们两个过去看看，其余人守好门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沈小慈听着外面的动静，手心渐渐出了汗。掌柜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仍笑着替她介绍衣料。

　　“姑娘若喜欢素净些的，不妨到后头看看。新到的几匹料子还没来得及摆出来。”

　　霍吉闻言，立即道：“拿到前头来便是。”

　　掌柜连忙应下，转身往后走。谁知他刚走到门边，外头便有伙计匆匆跑来，说后院堆着的布料也得赶紧搬开，以免火势蔓延。霍吉看了一眼门外。烟越来越浓，街上的行人也开始四散躲避。

　　他正要吩咐沈小慈先回马车，身后却忽然传来丫鬟惊慌的声音：“霍大人，不好了！沈姑娘不见了！”

　　霍吉猛地回头。原本站在柜台前的沈小慈不见了。只剩一匹尚未展开的绸缎，落在地上。

　　“人呢？”

　　掌柜吓得脸色发白：“方才……方才还在这里！”

　　霍吉立即拔剑：“封住前后门！所有人都不许离开！”

　　然而布庄后侧连着几条狭窄的小巷，沈小慈早已在一名伙计的引领下，从藏在货架后的侧门离开。她跟着那人快步穿过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掀开，江烬伸出手：“小慈，上来！”

　　沈小慈来不及多问，握住他的手登上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立即驶入另一条街道。直到车轮声渐渐盖过身后的喧闹，沈小慈才终于喘了口气。

　　“江大哥，霍吉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追来的。”

　　“我知道。”江烬放下车帘，“前面已经备好了换乘的马匹，出了城便有人接应。”

　　“能出得去吗？”

　　“城门那边有人替我们拖延时间，但不会太久。”

　　沈小慈望着他，心中既感激又不安：“你为了救我，冒了这么大的险……”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江烬看着她，“等离开京城，再慢慢说。”

　　马车一路疾驰，顺利出了城，来到一处僻静的河边。江烬先下车，扶沈小慈下来。一名随从早已等候在此，见两人到了，立即上前禀报：“侯爷，属下已经安排妥当，只是霍吉的人恐怕很快便会追来。”

　　江烬点头：“你先去探路。”随从领命离开。

　　“江大哥，出了城以后，我们去哪里？”小慈问。

　　“先往北走，避开沿途的关卡。等安顿下来，我再派人继续查你父母当年的事。”

　　沈小慈点了点头：“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

　　江烬替她牵过一匹马，正要扶她上去，却听见她轻声道：“江大哥，这次又让你为我冒险了。”

　　江烬动作一顿，回头看她：“只要你能平安离开，这些都不算什么。”

　　沈小慈望着他，心中越发过意不去。

　　江烬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有些话，他原本打算永远藏在心里。可今日一别，前路凶险，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往后还会发生什么。

　　“小慈。”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沈小慈抬头看他。江烬握着缰绳，低声道：“我帮你，不只是因为当初答应过你。”

　　沈小慈怔了怔。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他，也知道你从未放弃过找他。”江烬望着她，“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若有一日你找不到他了，或是他再也回不来了……”

　　“江大哥。”沈小慈轻轻打断了他。

　　江烬看出她的为难，沉默片刻，问：“小慈，等离开京城，你有什么打算？”

　　沈小慈想了想：“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风声过去，我还是要继续找阿晏。”

　　“若一直找不到呢？”

　　“那便一直找下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或许……”

　　“江大哥。”沈小慈轻声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只要一日没有他的消息，我便不能认定他已经不在人世。”

　　江烬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他早知道阿晏在她心中的分量，可亲耳听她说出这些话，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沈小慈见他沉默，便道：“江大哥，你不必为我担心。等安顿下来，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一直麻烦你的。”

　　“我从未觉得你是麻烦。”

　　他答得太快，沈小慈不由一怔。

　　江烬看着她，低声道：“小慈，我为你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

　　“江大哥……”

　　江烬知道她心里只有阿晏，可若今日不说，往后或许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喜欢你。”他终于说出了口，“从很早以前便喜欢了。只是我不愿让你为难，才一直没有告诉你。”

　　沈小慈怔在原地。她知道江烬待自己好，却始终没有往这方面想。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烬勉强笑了笑：“你不必急着答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论你最后能不能找到他，我都愿意照顾你。”

　　沈小慈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愧疚：“江大哥，你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可我已经嫁过人了，阿晏是我的夫君。只要还没有他的消息，我便不会放弃找他。”

　　江烬垂下眼：“我明白。”

　　“我一直把你当作兄长一样敬重，从未想过别的。若我有什么地方让你误会了……”

　　“没有。”江烬摇头，“是我自己放不下，与你无关。”

　　沈小慈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祁玄渊缓步走进院中，身后跟着霍吉与数名侍卫。他一边走，一边不紧不慢地拍着手，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真是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