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来时路》玖鸾

24、第24章 卖入罗网

　　小慈跑出舅父家那条巷子时，天还没黑透。她不敢走大路，专挑田埂和小道。走了大半夜，脚底磨出了血泡，一步一疼。

　　天亮时她躲进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靠着墙根歇了一会儿，连水都没敢出去找。她不知道太子的人搜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舅父什么时候会领着人追来。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侯爷赶到那处镇子时，是第二日傍晚。老仆迎他进门，脸色不太好。没等他开口问，老仆先低了头：“爷，姑娘走了。”

　　侯爷的脚步顿在门槛上。

　　“走了？”

　　“走了有些天了。”老仆把那张悬赏的画像递过来，“街上贴了这个。姑娘说，她不能连累您，也不能连累老奴。她交代老奴，说若是爷来了，就如实相告——她已先走，让您……别再找她了。”

　　侯爷捏着那张画像，脸色沉了沉。

　　他站在屋里，半晌没动。

　　她不希望我找她。

　　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他心里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她这是要彻底走了。没想到最后留的一句话，竟是让他不要再找她。

　　他闭了闭眼。他认定了的事，便是一辈子。就算她走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把她找回来。

　　“备马。”

　　老仆一愣：“爷，天快黑了——”

　　“备马。”

　　他出了门，翻身上马，头也没回地策马而去。

　　太子从舅父家离开没多久，侯爷就赶到了。

　　舅父正生着闷气。那三百两没到手，人还跑了，真是晦气。忽然听到门外有马蹄声，他探头一看，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来人一身玄衣，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气度沉得压人。舅父在县衙里做了这些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这人不像寻常的官，更不像寻常的商。那样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舅父腿有点软，还是赶紧迎出去，脸上堆着笑，拱手道：“这位爷，不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侯爷没答他的话，抬脚就往里走。“前些时日，你可收留过一个女子？”

　　舅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回爷的话，您……说的是小慈？”

　　“她现在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答。

　　“说。”

　　舅父声音有些发虚：“她昨日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走了？”侯爷回头看他，“你把她卖了。”

　　舅父脸一白：“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么敢——”

　　侯爷没等他说完，剑已出鞘，架在他脖子上。剑刃贴着皮肉，凉得他一哆嗦。

　　“我再问一次。”侯爷看着他，“她人呢。”

　　舅父腿一软，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还想含糊，那剑又往前压了半分，皮肉上立时渗出一道细红。舅父吓得魂飞魄散，什么都不敢瞒了。

　　“爷饶命！我说，我全说！”他磕着头，声音发抖，“她……她是来过。前几日来的，说是家里出了事，想在我这儿暂住。我一时糊涂——街上贴了悬赏，赏银三百两，我就……就动了心思。”

　　侯爷的剑没动。

　　“我本想着，把她报上去换那笔银子。”舅父咽了口唾沫，“可还没等我报出去，她就跑了。那日她不知怎么听了风声，把我屋里的丫鬟捆了，自己从后窗翻出去，再没回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爷，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她跟你是何关系。”

　　舅父愣了一下，脸上那点侥幸彻底没了。他低下头，声音发虚：“她……她是小人的外甥女。

　　侯爷看着他，目光沉了沉。他早就猜到这一层。可这话真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怒得厉害。一个当舅父的，亲外甥女来投奔，转头就为了三百两，把人卖了。

　　侯爷把剑收了。

　　“她若少一根头发，”他背对着舅父，“我拿你全家陪葬。”

　　说完，转身出了院子，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舅父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小慈是在逃亡的第三日遇上那伙人的。

　　那日午后，她在一处岔路口撞见了三个男人，正拖着一个女子往路边的林子里去。那女子拼命挣扎，嘴里被塞了布，喊不出声。

　　她躲在一丛灌木后头，心跳得厉害。她本不该管。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可她看清那女子的脸时，愣住了——是周女官。就是那个在尚仪局里因针对她、被太子杖了二十逐出宫去的周女官。

　　她咬了咬牙，捡起一块石头，朝反方向扔了出去。石头砸在树上，那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过去查看。剩下的那个守在原地，她蹑手蹑脚绕到背后，一石头砸在他后脑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她扑过去扯掉周女官嘴里的布，解了绳子。周女官愣了一下，看清是她，张了张嘴：“……是你？”

　　“快走。”

　　两个人踉跄着往林子外跑。可没跑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骂声——那两个人回来了。两个女子哪里跑得过壮汉，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女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她还没反应过来，周女官猛地一把将她往前推去。

　　她摔在地上，回头时，周女官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追来的那几个人恼了，骂了句“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跑”，一刀下去，周女官倒在了草丛里，再没动。

　　她怔在原地。

　　那几个人转过身，打量着她，笑了。“这个更漂亮。可比刚刚那个值钱多了。”

　　她被拖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女官倒下时那个背影，一直晃在她眼前。

　　小慈被卖进了一家名叫莺花阁的地方。

　　她手脚都被捆着，嘴里塞着布。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涂着厚厚的脂粉，进来看了她一眼，笑得合不拢嘴。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身段，回头对旁边的人说：“这个成色好。收拾干净了，先别动，留着给大客。”

　　老鸨在她对面坐下，倒了茶，一边喝一边说。“姑娘，我跟你交个底。进了这儿的，有的是被卖的，有的是自己来的。可不管哪种，最后都一样——想开了，日子就好过。”

　　她放下茶盏，“想不开的，也有。可她们后来，都不在了。”

　　小慈嘴被堵着，一个字都说不了，只是死死盯着老鸨。老鸨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骂了句“死丫头还挺倔”，便让人把她关进了后院一间小屋。

　　第二日，老鸨便等不及了。有个富商出了高价，她当即把人送了过去。那富商五十来岁，一脸横肉。见了被绑着的小慈，眼睛都直了。他搓着手走近：“想不到这儿还有这样的货色。”说着，伸手就要解她的衣带。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今日这劫，怕是躲不过了。

　　然后“砰”的一声——门被一脚踹开。

　　侯爷站在门口。

　　他没有说话。他几步上前，一剑割开了那富商的喉咙。血溅了半面墙，那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老鸨在外头听见动静，冲进来一看，吓得瘫在地上。侯爷没看她，弯腰把她从床上扶起来，解了绳子，扯掉她嘴里的布。

　　她看着他。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一直没哭。被绑的时候没哭，被卖的时候没哭，富商伸手时也没哭。可看见他的那一瞬，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江大哥。”

　　他把她整个人按进了怀里，按得很紧。

　　“没事了。”他说，“我来了。”

　　太子查到那几个人时，是在侯爷走后不久。

　　他正带人在城外的岔路口分头搜寻，一名暗卫从南边赶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树下。

　　“殿下，城南破庙里那几人招了。”

　　“说。”

　　“他们把人卖进了城里的莺花阁。那几人属下已经解决了。”

　　太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树影里，手搭在马鞍上，指节在鞍沿上叩了一下。

　　那一下，叩得极重。马都往后退了半步。

　　“莺花阁。”

　　“是。属下已经让人先盯着了。”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城门。

　　他赶到莺花阁时，侯爷带着她刚走。

　　门还开着，地上那具富商的尸首还没凉透，血顺着墙根往下淌。他站在门口，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老鸨被拖出来，抖得站不住。

　　“人呢。”

　　“被……被人救走了。”老鸨磕头，“刚走没多久，一个拿剑的男人，我哪拦得住……”

　　太子没接话。他扫了一眼院里，后门敞着，风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人确实是刚走。

　　“救走之前，”他转过头，“你强迫她做了什么。”

　　老鸨张了张嘴，不敢说。太子抬了抬手，身后的人把剑架在了老鸨脖子上。

　　老鸨顿时吓得什么都说了——怎么买的，怎么捆的，怎么关的，怎么把她卖给那个富商。

　　太子听着，没说话，也没动。等老鸨说完，他转过身，手往下一落。

　　老鸨倒了下去。

　　满院妓女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事后他转身往外走，只留下一句。

　　“封了。”

　　太子翻身上马，朝后门那条路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