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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算盘落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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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急报传来,侯爷必须马上回去。公事在身,不能耽搁。
临行前,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你暂且先在这儿住着,这地方偏,太子一时半会儿应该查不到这里。我回去处理完事情,过几日就来接你。”
小慈点了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口。他转身走了。老仆送他到门口,他上马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才离开。
侯爷走后,她在镇子上安安静静地住了下来。老仆每日照常买菜、做饭、打扫,话不多,可做事稳妥。她帮着做些针线,日子过得平静。她甚至想过,也许这一次,能安稳地等侯爷回来。
可平静没维持多久。大约过了七八日,镇子上的气氛忽然变了。先是城门口多了几个陌生面孔,接着街面上贴出了告示。告示上画着一张画像,旁边写着赏银的数目——三百两。
三百两。这个数目,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喝十年。老仆是在那日午后,把画像揭下来带回来的。他把画像搁在桌上,压低声音:“姑娘,您看看这个。”
小慈走过去,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画上的人,是她。画得不算很像,可眉眼之间有七八分相似。告示上写得明白:有知其下落者,赏银三百两。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这幅画像。
“这几日街上查得紧。”老仆说,“挨家挨户地问,说是奉了东宫之命。”姑娘,得把这件事尽快通知侯爷,让他早点带你离开才是。”
她沉默了片刻。她想起那日逃亡时,虽看见他们的人不多。但只要有一人认出她,告了官,这儿很快就会查到。
“大叔,先别告诉侯爷。他若回来,您就说我先走了。替我谢他这些日子的照顾,我不能再连累他。还有——跟他说,别再来找我了。”
老仆张嘴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进了屋。她收拾了几件衣裳,把自己那点东西装好,出来时,老仆还站在原处。老仆看着她,叹了口气。“姑娘,您一个人,能去哪儿?”
她没有答。她只是朝老仆深深行了一礼,然后推门出去了。
小慈想到了一个人——她的舅父。
她小时候跟着娘来过一次。她有个舅父,在清河县当差,是个县丞。清河县离此地几十里路。太子的人要查,也不会想到去查一个县丞府。
小慈雇了一辆马车,走了大半日,傍晚才到清河县。舅父家住在县衙后头的一条巷子里,院门不大,院里种着一棵老枣树。她在门上敲了几下,一个仆妇开了门。听她报了名,仆妇忙进去通报。
没多久,舅母才从里头出来,一身绸衣,头上簪着金钗。舅母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小慈?你怎么来了。”她还没开口,舅父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比从前胖了些,脸上多了些油光,看见她,也是一愣。
“舅父,我可否在您这儿暂住几日?”
舅父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答,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可就是这一瞬,他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那点打量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又惊又喜又心酸的模样。
“小慈?真是你?”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可算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家里出事后,我跟你舅母有多惦记你。”
他松开手,上下看了她一遍,眉头皱起来:“瘦了。瘦成这样。这一路,你是怎么过来的。”她张了张嘴,还没答话,舅母已经在一旁抹起了眼泪。
“快进来,快进来。”舅父侧身让她进门,又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婆子,快给小慈倒茶。看这孩子,脸都冻白了。”
他把她让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叹了口气:“你来得正好。你要是不来,我跟你舅母还得接着找。”
“舅父……”小慈开口。
“先别说。”他摆手,“先歇歇。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
他转头又吩咐舅母去张罗饭菜,语气里满是心疼,像是真把她当成了失而复得的亲外甥女。
饭后,舅父坐在对面,问她最近的状况。她只说家中遭了变故之后,就去别的地方了,因为自己可以好好生活,所以才没来麻烦舅父舅母。
舅母忽然叹了口气,眼圈就红了。
“小慈啊,”她抹着眼角,“你家里出事后,我跟你舅父是去找过你的。我们急得什么似的,去你家那宅子看了,门都封了,人一个也寻不着。后来又托了人去打听,四处问,也没寻到你的下落。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也不在了。”
舅父也叹了一声,接话道:“是啊。你舅母那阵子天天念叨,吃不下睡不着。我们还说,若是有你半点消息,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你接来。”
她听着,心里一阵发酸。她以为他们是真的找过自己,便道:“让舅父舅母挂心了。是我不好,没早些给你们递信。”
“一家人,说什么挂心不挂心的。”舅母拍了拍她的手,“你来了就好。就在这儿住下,别想那些糟心事了。”
舅父点了点头:“住下吧。别的先别管。”
她道了谢。舅母去给她收拾屋子。她一个人坐在灯下,心里总算松了些。她太累了。她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可她不知道,这地方,比外头更险。
她住下的头几日,舅父舅母待她极好。给她换新被褥,熬汤,缺什么便马上吩咐人送来。她心里反倒有些愧疚。以前不该那么想他们。若真是避嫌,如今也不会对她事事上心。
直到第五日夜里。她有些睡不着,起身去院里倒水。经过正屋后窗时,她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舅父和舅母。
“你确定是她?”舅母的声音很小,但是夜深人静的倒也能听得清楚。
“错不了。那告示上的画像我看了,不是她是谁。”舅父笑了一声,“三百两,你知道是多少吗?顶咱们好些年的俸禄。”
“可她是你外甥女。”
“外甥女。”舅父哼了一声,“多年不来往,算什么外甥女。她爹娘都没了,家产也早没了,对咱们还有什么用。再说了,她得罪的是东宫,咱们藏着,一家子都得跟着遭殃。不如交出去,钱拿了,祸也躲了。”
“那明天?”
“明天我先去衙门打听打听,看是哪个衙门在办这案子。价钱谈妥了,人自然就送过去。”
窗外的她,端着水碗的手,微微发颤。
她听见自己身后那间小屋的方向,风吹着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水,轻轻回了屋。那一夜,她没睡。她把最初那点慌乱压下去,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二日,舅父出门去了。舅母待她依旧亲热,可她看舅母的眼睛时,只觉得那笑渗人得很。
第三日午后,舅母端着一碗补品进了她屋子。
“小慈,舅母给你熬的汤。你这两天脸色不好,得补补才好。”那汤热气腾腾,闻着有一股药味。舅母站在一旁,没有走的意思,眼睛一直看着她。
“舅母您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趁热喝。”舅母笑着,“熬了很久的。”
她看着舅母的眼睛。舅母笑着,可那笑里,多了点什么。她没说什么,端起碗,凑到嘴边,硬着头皮喝了下去。喝完后,冲舅母笑了笑:“舅母费心了。”舅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她两句,才转身出去了。
门一合上,她立刻拿过墙角的痰盂,把刚喝下去的汤全吐了出来。她又仔细地看了看碗底——汤色比寻常补品深,底下还沉着一层细碎的药渣。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她确定的是,他们要害她。
果然,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应该是舅母吩咐来的一个丫鬟,来看看她怎么样了。门被推开时,她已经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
丫鬟走近几步,叫了她两声。她没应。
丫鬟又推了推她,她还是没动。丫鬟这才像松了口气,转身要出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床上的她忽然睁开了眼。
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捂住丫鬟的嘴,另一只手把丫鬟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她力气不大,可那一下来得太快,丫鬟根本没反应过来。
她顺手扯下床头的布带,把丫鬟的手脚捆了,又拿一块毛巾塞住了她的嘴。丫鬟睁大眼看着她,眼睛里有惊有怕。
小慈低头看着她,手有点抖。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我也是无可奈何。”
她把丫鬟扶到床上,扯过被子盖上,又放下床帐。做完这一切,她才从后窗翻了出去。
院墙外头就是巷子。她没有回头,低着头,快步往巷子口走。身后,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发现。
舅父是在第二日午后回来的。
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队人马,为首的那个,正是太子。他一身墨色常服,腰间只悬了一块白玉,衬得他面色更冷。
舅父满脸堆笑,一路引着他往院里走:“殿下放心,人就在里头,保管跑不了。”
太子没接话,只是跟着他进了院子。
屋里很暗。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一动不动。舅父走过去,掀开被子,得意地看向太子——
可那被子底下,不是她。
是个丫鬟。
丫鬟的手脚还被布带捆着,嘴里的毛巾刚被拿开,看见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舅父的脸,瞬间白了。
太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舅父。
舅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舅母也从里屋冲出来,跟着跪下。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舅父磕着头,“那丫头狡猾得很,我们也是被她蒙蔽了。我们真不知道她跑了……”
“她是谁。”太子开口,声音很平。
舅父愣了一下。
“她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舅父张了张嘴,不敢说。可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沉得吓人。
“她……她是小人的外甥女。”舅父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发颤,“小人多年没来往了,这次她来投奔,小人也是……也是觉得她可疑,才想着报给殿下……”
他站在屋里,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恶心。他大概早就看明白了。这是拿自己的外甥女,换那三百两赏银。
舅父还伏在地上磕头,一口一个“殿下饶命”,一口一个“那丫头狡猾”。舅母在一旁抹眼泪,哭得比见到小慈时还要真。太子看着他们,眉头都没动一下。他见过太多人——贪的、怕的、谄的、媚的,可拿自己的亲外甥女去换三百两银子,还换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他倒是头一回见。
他甚至觉得有点意思。
举报她的,竟然是她的亲舅父。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语气很淡。
舅父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脸上堆着笑:“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我问你几句话。答得好,没你的事。答得不好——”
他没说下去。舅父的额头,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她家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舅父赶紧答:“回殿下,小人知道的不多。她爹叫沈清远,从前是在朝中做事的,做的是军务文书一类。当年在边关待过些年,后来被调了回来。她娘是个老实人,身子不好,不大出门。她家从前,还算殷实。”
“后来呢。”
“后来……”舅父咽了口唾沫,“后来她爹被人参了,说是勾结外敌。那案子闹得不小,她家的生意也败了。再往后,她爹娘就……就都没了。”
太子的目光动了一下。
“勾结外敌。”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你信吗。”
舅父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小人不敢妄议。不过当年就有人说,那案子是有人故意做局。她爹明面上是商人,可实际上,是替朝廷做事的。这些年走南闯北,结交了不少人,也查了不少事。后来那些来往,就被人拿去做文章了。说是勾结外敌。她爹一失了势,没了朝廷的庇护,那些仇家就找上门来了。”
太子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为什么敢进宫,为什么敢近他的身,为什么敢冒那么大的险。
原来如此。她是为了替父母报仇。
她父母替朝廷做事,被人出卖,被诬陷,被撤了庇护,最后满门被害。她活下来,活到今天,就是为了查清那桩旧案,找出背后的那个人。
太子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他想起偏殿里那一夜。她跪在地上,他就站在几步之外,让人把银针刺进她的指尖。一针,一针,直到刺满第十根手指。她咬着唇,一声没吭。他当时站在灯下,看着她,觉得她嘴硬,觉得她不识好歹。
可现在他想起那一幕,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她那时候,是抱着多大的血海深仇,才忍下来的。
她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踩过来的。可他还对她用了刑。关过她,逼过她。他把她当棋子,当细作,当一个随时可以丢掉的工具。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在这里。她为什么敢在这里。
他沉默了很久。
“她家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你们为什么不早报。”
舅父的脸白了白:“当年那案子牵连大,小人也是怕惹祸上身,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太子没有再接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惶恐的舅父,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在抹眼泪的舅母。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连让他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这么厌恶过一个人。他们不是恶人。恶人至少还有胆子。他们只是小人。贪生怕死,见风使舵,为了三百两银子,能把亲外甥女推出去。
他收回目光。像是再多看一眼都嫌脏。
“滚。”
舅父舅母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寸一寸地拧。疼。他这辈子没这么疼过。可再疼,也比不上她这些年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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