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来时路》玖鸾

22、第22章 引身相护

　　太子那边，东宫的暗卫散出去一批又一批，从城中查到城外，又从城外查到各州，仍是没有她的消息。他瘦了很多，眼底的青一直没退，整个人都几乎疯魔。

　　直到那一日。一个暗卫从南边回来，带回了半张残破的地契。地契上有个地名，城南五十里外的一处庄子，前些日子被人买下了。买主没留名，可那笔银子的来路，查到了侯府的账上。

　　太子捏着那半张地契，手指在纸上碾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第一次笑。

　　“你真的没死。”他声音有些哑，“还是被我找到了。”

　　他当即点了人马，连夜出城。

　　侯爷由于在庄子那安排了人保护，所以消息来得也快。消息递到侯府时，天还没亮。他就披衣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好。

　　小慈还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被推开，是江大哥。

　　“快走。”他对她说，“现在就走。”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着出了门。马车停在院外，车夫早得了令，连夜赶来了。她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车就动了。

　　“江大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太子查到了这里，很快便会赶到。”

　　“我在宫里不是已经……他为什么还会来找我？”

　　“我虽知太子生性多疑，但没想到他竟执着到这种地步。”他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小慈紧紧的攥住衣角，难道刚逃出来又要被抓回去吗？不，她不能回去。

　　他把她的手从攥住的衣角边轻轻拿开，“你放心，这次，我定会护住你。”

　　“江大哥，今日之恩，小慈铭记于心，来日定当报答。”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小慈，永远不要跟我说什么报答，我只希望你开心。”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天刚蒙蒙亮，太子带着兵马赶到了。属下匆匆来报：“屋里没人。”太子站在屋中，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目光一瞥，看见墙上还挂着一件男子的披风。他的的目光落在那件披风上，停住了。屋里很静，静得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他盯着那件披风，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暗卫都不敢出声。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听着，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为了阻止我娶你，不惜以假死脱身。”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就那么想离开我。”

　　他伸手，把那件披风从墙上扯了下来，攥在手里。

　　“现在还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他把披风捏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披风，肩膀微微发抖。

　　“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他一字一顿，“你让我痛不欲生，那么，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马车一路往南，跑了大半日。他的脸色一直没松。因为他知道以太子的性格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很快马车身后就扬起了一片尘土。太子的人追来了。侯爷沉默了片刻，忽然让车夫把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慈问。

　　“太子的人很快就能追上。”他掀帘下车，走到车边，扶着她下来。

　　“快往前走。”他指着路边那片坡地，“坡后有一道石缝，你躲进去，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记住了吗？”

　　她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继续往前走，引开他们。”

　　“不行。”她抓住他的袖子，“你一个人——”

　　“听话。”他打断她，语气比平日重了些。他低头看着她，那目光沉沉的，“你躲好，就是帮我。”

　　他示意她往前跑，别回头，转身便上了车。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土路，朝前驶去。她跑向坡地后面，找到那道石缝，缩了进去。

　　石缝很窄，她挤在里面，只能透过一道缝隙往外看。她看见那辆马车没跑出多远，就被追上的人马围住了。她看见江大哥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路中间。他拔出了剑。

　　太子的兵马冲上去，把他围在当中。刀光剑影里，她看见他挡开了第一刀，又挡开了第二刀。可人太多了。她看见他肩上中了一刀，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踉跄了一下，没倒，又站直了。

　　她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儿，为她挡着那些刀。他明明可以把马车丢下、自己跑的。可他没有。

　　小慈紧紧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但是她的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她咬着唇，不敢出声，肩膀在颤抖。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看着，看着那个为她挡刀的人，一点一点撑不住。

　　太子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住的侯爷。他没下令杀他，只是抬了抬手，让人把他按住了。侯爷肩上带着伤，被两个人架着，却没有跪。他站着，抬起头，看着马上的太子。血从他肩头渗下来，染红了半幅衣袍，可他的脸色很稳。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她人呢。”

　　侯爷看着他，没说话。

　　“你把她藏哪了。”

　　侯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点血迹的腥气，却依旧矜贵。“殿下有证据，是我藏了人吗。”

　　太子盯着他，那目光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那场火，是你安排的。”

　　“殿下若认定是我，尽管拿人便是。可殿下若没证据，拿我，凭的是哪条律，哪份证？”

　　两个男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着。一个坐在马上，居高临下；一个站在地上，肩上带伤。谁都没有退。

　　太子的手慢慢攥紧了缰绳。

　　“你信不信，”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侯爷看着他。他看着太子那双翻涌着怒意的眼睛，忽然又笑了一下。

　　“殿下不敢。”他说。

　　他的手在缰绳上捏得发白，他知道小慈是他带走的，可他手里确实也没证据。他是太子，他不能凭一句猜疑，就去搜侯府、关重臣。侯府在朝中盘根错节，他若此时动手，朝局就要乱。

　　他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可到底还是压了回去。

　　太子看着他，冷冷地吐出一句：“不是你的东西，最好别惦记。”说完，便策马而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道路上重新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侯爷一个人站在路中间，肩上还在流血。他站了一会儿，确认那些人确实走远了，才慢慢转过身，朝坡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慈看到他们走远后，从石缝里钻出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去。她跑到他面前，看见他肩上那道口子，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她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你怎么那么傻。”她哭着说，声音抖得厉害，“你明明可以跑的。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留下。要是他真下手了怎么办？”

　　他看着她，没说话。他大概是想抬手，替她擦一擦眼泪。可手抬到一半，肩上的伤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他不敢。”他说。

　　“万一呢？”她还在哭，“万一他真的——”

　　他打断她，声音低，却很稳：“我一跑，他就会到处搜。我留下，他才不会去寻你。”

　　她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她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跳下车。他不是不怕死，他是算好了。他一个人站着，把所有的追兵都引过来，她躲的地方，才能安稳。

　　“你怎么那么傻。”她又说了一遍，眼泪止不住。

　　他对着她笑了笑，尽力掩盖身上的疼痛：“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走吧。”他轻声说，“这里不能久留。”

　　马车行了半日，到了一处山坳外的镇子边。镇子不大，街面上有几间铺子，人来人往，不算热闹，也不算冷清。侯爷领着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仆，看见侯爷，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赶紧把门让开。

　　“爷，您这是——”

　　“进去再说。”

　　老仆开门让他们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侯爷靠着一把椅子坐下，脸色已经白得厉害。

　　“我替您上药。”她说。

　　“好。”

　　她解开他的衣襟，露出肩上的伤。那道口子很深，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她深吸一口气，用干净的水一点一点清洗伤口，再把药粉撒上去。他闷哼了一声，肩膀绷紧，却没有出声。

　　她的手微微发抖。她一边上药，一边掉眼泪。那么深的伤口，他一定很疼，可他硬是一声不吭。

　　“别哭。”他看着她，“不疼。”

　　“骗人。”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地说，“都这样了还说不疼。”

　　小慈低下头，拿布条替他缠伤口。她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绕得又紧又稳。

　　缠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他背上的衣襟敞着，露出了大半片背脊。她这才看清——那不是一道伤疤，是很多道。横的，竖的，深的，浅的，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留着狰狞的肉痕。一道叠着一道，几乎布满了整片后背。

　　他大概察觉到了她的停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你是不是害怕了。”

　　“不是。我只是……从没见过谁身上有这么多伤。”

　　“那些是以前上战场留下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不碍事。

　　她看着那些疤，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发怔。只是一背的伤，让她忽然觉得，侯爷是真的从战场上拼杀过来的人。她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那样冷，也不爱笑。

　　她低下头，把布条重新绕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