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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着新袍入朝堂 初着新袍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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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初着新袍入朝堂
那日天刚蒙蒙亮,府门外便传来通报,说是门下省的官员就要到了。
父亲一早便命人将正堂收拾妥当。母亲换上了燕王的朝服,深色的衣袍压着沉稳的纹样,腰间佩着玉,坐在上首,神色一如往常。
父亲也换上了王君的礼服,衣色端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阿姐则站在母亲身侧。只有我还站在堂下,穿着寻常的正式衣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看母亲与阿姐,明明已经准备了这么久,真正到了这一刻,我的手心还是出了些薄汗。
阿姐发现了,朝我笑了一下。“徵儿,紧张什么?”“我没有。”“手都快把袖子攥皱了,还没有?”我低头一看,果然如此,连忙将手松开。
母亲在上首看着我们,缓缓开口道:“阿徵。”母亲没有走下来,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隔着堂中的距离看着我,神情从容。“挺起身来。”
我怔了一下,下意识的挺直了背。母亲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怕什么?有母亲在呢。”她说得很轻,就像小时候初次带我去参见陛下那样。我也朝着母亲郑重的点了点头,重新站直了身子,仪态尽量从容。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那便一直走下去吧。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通报。
门下省来人——”我整理好衣摆,向前迈了一步。
门下省派遣来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官,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她进门以后先向母亲行礼,母亲起身还礼。“有劳大人亲自走这一趟。”“奉门下省之命,不敢言劳。”她说罢,便转向我。
“燕王二女萧徵,听宣。”我赶紧走到堂前,整理衣摆,跪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受诏时,我也曾跪在她身旁。
那时我还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也会写在诏书上。女官展开敕文,声音清而沉。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燕王二女萧徵,少承庭训,入宫侍读,习经史,明律令。及笄以后,取门荫入仕,经吏部铨选,考其身、言、书、判,堪任职事。今授大理寺丞,俾其参分寺事,详慎刑名。其勉勤职守,毋负朝廷。钦此。”
我的心跳得很快,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后伏地叩首。“臣女萧徵,叩谢圣恩。”女官将敕文交到我手中。
我恭敬地双手接过,只觉得那一卷绢帛比想象的要重一些。“恭贺萧寺丞。”萧寺丞。从今日开始,我遇见的和将要遇见的人中的大多数,都要这样称呼我了吗?
母亲第一个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我的肩。“好,好!本王的女儿终于出息了。”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父亲也过来替我理了理衣袖。“明日上朝,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毛毛躁躁。”“父亲放心,女儿记住了。”阿姐站在一旁看着我。“昨日还在王府里喝得东倒西歪,今日倒成萧寺丞了。”我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阿姐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笑起来。“好了,不说你了。”
不说了,不说了,可我抱着手里的敕文,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日一早,秋霜替我换上新制的官服。这官服是按新授官品制下来的,最外面是一袭深绿的公服,颜色并不鲜艳,沉沉压在身上,袖口与衣缘收得很整齐。里面是素白中单,领缘压着一道暗纹,腰间系革带,革带上没有过多装饰,只悬着一枚小小的鱼符与绶物。头上的冠饰也与从前不同。
秋霜替我把头发束起,又将乌纱冠稳稳戴好。那冠并不华丽,只在簪导处用了些银饰。
我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许久。明明还是这张脸,可一身官服穿上以后,镜子里的人却忽然像换了一副模样。
秋霜站在我身后,小声道:“小姐……小姐更加英俊了。”我转头看着她笑“秋霜,你今天不要叫我小姐了。”她怔住。“那……萧大人。”我听见这三个字,心里一动。
“走吧,萧大人要上朝了!”
这是我第一次穿着自己的官服走出燕王府。府门外的车已经备好,上车以后,我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还是那条我从小走过无数次的长街,街边的小贩刚刚支起摊子,卖早点的人已经开始吆喝,车马从身旁匆匆而过。京城还是从前那个京城。可我知道,我已经不完全是从前的那个我了。
我穿着新制的官服进宫。天还未全亮,宫门外已经停了许多车马。我下车时,正好有几位大臣从前面经过,侍从替她们撑着伞,身后还跟着捧笏、抱文书的人。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从前进宫,我不是跟着明昭,就是随着母亲,身边总有人领着。
今日却不同,内侍报了我的官职,领着我一直往前走。到了殿前,我才看见今日上朝的百官已经到了大半。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我悄悄环顾四周。这里的人,我竟认得出不少。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扶着笏板闭目养神,还有一位年长的大臣立在廊柱旁,让身后的侍从替自己整理衣袖。
等殿门一开,方才还各自说话的人便都停了下来。钟声响起。殿门缓缓打开,百官依次入内。我跟着众人行礼,起身时,才真正看清了这座朝堂,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丹陛之上,御座高高在前,两侧站着近侍与执仪的女官。殿中一列列朝臣站得极整齐,衣冠颜色深浅分明,竟叫人一眼便能看出品秩高低。我站在后面,不免有些紧张。圣上入殿,百官行礼。
“平身。”一道沉稳的女声传来。
我随着众人起身,抬头时,正好看见御座上的人。这是我的姑母,小时候曾经将我抱在怀中的姑母,也是我大夏当今的天子,所有人的去留乃至是身家性命,全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有事起奏。”
户部侍郎从班列中走出。“臣有本。”内侍上前接过奏疏,送到御前。“说。”“京畿连日大雨,广济仓、永安仓两处受潮,臣已命人查验。若不及时转运,恐损秋粮,请拨银修治。”她说得很稳,几句话便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但是很快,工部又有人出列。“臣有异议,两仓虽受潮,却未到不可用的地步。此时正值农忙,若调民夫修仓,恐误秋收。不如先将仓粮分拨转运,待秋后再行修治。”户部侍郎立刻转身。“广济仓所储多为今岁新粮,若迟至秋后,损耗谁来担?”“若现在大动民役,误了秋收,这笔账又由谁来担?”双方相持不下。
殿中有人微微动了动。我看见前面一位年长的官员轻轻侧过脸,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圣上却没有立刻裁断。她低头翻了翻奏疏,问道:“两仓现有多少粮?其中受潮多少?若先转运,又需多少车马?”户部侍郎从容的回答了前两个问题,却对第三个问题的答案迟疑。她身后的一个郎君赶紧附身低语,片刻后,她才报出了一个数字。圣上点了点头。
“工部。”“臣在。”“若只修广济仓,不动民夫,需多少银?”“三千贯。”“户部?”“臣……以为三千百贯也可。”圣上便合上奏疏。“广济仓先修,其余两仓秋后再议。粮食先行转运,所需车马由京兆府与户部会同办理。”“臣遵旨。”那两人退了回去。我站在后面,半天没有动。
方才不过是一件仓粮受潮的小事,却来来回回说了这么多句话。户部算钱粮,工部算工役,最后真正落到圣上这里,却只问了几件最要紧的事。我忽然觉得有些新鲜。纸上得来终觉浅,如今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才知道一件事情真正到了朝廷,会有这么多人伸手进去。
接下来又有几件奏事。吏部奏考课,刑部奏地方狱案,兵部有人请增拨边军冬衣。我一边听,一边暗暗记着。有的大臣说完便退,有的说完还要等旁人驳一句;有时一桩事情说了半天,圣上只问一句,满殿便没人再出声。
渐渐地,我也摸到了一点门道,朝堂上最难的并不是说话,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怎么样说。
散朝以后,我跟着大理寺的人回了寺署。与宫里的庄严不同,大理寺里到处都是人声。廊下堆着刚送来的卷宗,几个吏员抱着文书快步经过,还有人站在案前争论着什么,见了上官才连忙住口。大理寺卿见我来了,只抬头看了一眼。
“萧寺丞?”
“下官在。” 她指了指旁边的案几。“先坐。” 我依言坐下。她从手边抽出一卷案牍,递给我。 “先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京兆府送来的案子。案情不算复杂,一名商户被控私卖盐货,京兆府已经判过一次,却有人上书申诉,刑部又发回重审,因此送到了大理寺。我往后翻了几页,京兆府的判词写得很整齐,证词也一一附后,一共有三份口供。
可到了后面,我忽然发现他们的口供前后有些不对。
“大人。” 她抬头,“如何?”
我指着那一页,“这里说,赵家的人是在东市外被当场拿获,可三份口供里,没有一人说自己亲眼看见赵某私卖盐货。”
她接过卷宗,看了一会儿。“继续。”我指着第一份口供。“这个伙计只说看见有人搬盐,没说看见赵家的人。”又翻到第二份。“这个店家只说看见赵家的马车经过。”最后一份。“更夫甚至没有看见马车,只听见有人说话。”
大理寺卿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了一下。
“证据矛盾,这不是真相,不足以定罪。”我抬起头,看着她说。
大理寺卿已经把卷宗合上。“把京兆府的原档调来。还有,把这三个人都传过来。”
一旁的吏员应声去了。没过多久,京兆府的原档送了过来。案卷比大理寺收到的这份旧得多,纸页边缘甚至已经有些发毛。
我翻了半晌,终于在一份最初的问录里找到了第一名伙计的原话。上面只写了一句:“夜间见有人于赵氏盐栈搬运货物,因雨势大,未能看清面目。”我愣了一下,再回头看大理寺的卷宗,原本那句“有人”已经变成了“赵氏伙计”。我把两份卷宗并在一起,递给大理寺卿。“大人,这里改过。”
大理寺卿接过来看了一眼,神色沉了下来。“把负责录问的吏员一起传来。”
人很快便到了,是京兆府一个四十来岁的录事,她跪在堂下,额头已经冒出了汗。大理寺卿把两份卷宗放在她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回大人,是……是抄录的时候弄错了。”
“抄错?”她指着原档上的“有人”二字。“这是写错一个字能解释的吗?”
那录事伏得更低了。“下官……”“说。”过了半晌,她才低声道:“是府尹大人吩咐的。”屋中一下安静了。
我心里也跟着一紧。“为何?”
那录事咬了咬牙。“赵家被拿以后,府尹大人说……盐案若迟迟定不下来,京畿这边今年的考课不好看。这个案子证据本来就散,便叫我们把几个人的口供整理得齐整些。”
我低头看着案上的卷宗,原来是有人急着让这些证据看起来像证据。
很快,三名证人也被带了过来。最先来的那个盐行伙计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大理寺卿问他:“你当夜看见的是谁?”他低着头。“回大人……不知道。”“那你为何在京兆府的供词里说是赵家伙计?”
他沉默了很久。“有人教奴……这样说。”
“谁?”“京兆府的差役。”另一个店家也是如此。至于那名更夫,甚至连赵家的马车都没有认出来,只因为听见有人说“赵家今夜又来运盐”,便顺口应了下来。
案子查到这里,已经与最初的判词全然不同。赵家确实在运盐,但运的是自家盐行从官仓领出的盐货,原先手续虽有一处遗漏,却尚不足以定私盐之罪。至于所谓“私卖”,最关键的三名证人,没有一个真正见过。我把最后一份文书合上。
“那赵家商户现在还押在何处?”
“京兆府大牢。”
“判决呢?”
“已判徒刑。”我看向大理寺卿。她没有说话,只将另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你来写。”
我怔了怔。“下官?”
“嗯。”
我拿起笔,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京兆府原判证据不足,三证皆不能实指其私卖盐货;原录问又有增改,难以据此定罪。写到最后,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落笔:原判驳回,着京兆府重新核查赵氏盐货来源及所涉官仓文书。录问失实一事,另行查办。
大理寺卿将文书拿过去看了许久。
“可以。”她将文书折好,递给旁边的吏员。“送刑部,另发文京兆府。”
我坐回案前,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墨。
回到燕王府时,天已经全黑了,我感觉稍有些疲劳,似乎是坐的太久。那去花园散散步再去用晚膳吧!这么想着,我走向花园。
夜里的花园中,亭子里,亮着一盏小小的提灯,我走近一看,竟是沈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