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故人》允衡

6、欲语泪先流 物是人非事

　　第六章欲语泪先流

　　母亲回来的那日，天空下起瓢泼大雨。雨水混着泥土粘在鞋上，也粘在衣角。每一块石砖中都浸满了水，路过的人不得不卷起裤脚，雨水又从小腿上滑下。
　　府中好不热闹，厨房中升起炊烟袅袅，丫鬟和男仆撑着伞在府中来来往往，有没带伞的干脆蒙着头疾速跑到廊下，全府上下都在为母亲回府做准备。
　　我看着堂前的流水聚成一股股小簇，竟像一条小小的溪流。屋檐的雨水如同丝线一般飞速的落下，天地一片水朦胧的白茫。
　　母亲的车轿停在府前，浩浩汤汤的一队人马，父亲和府中的下人又迎了上去，一时间几十把纸伞汇在一起，叫人眼花。在这一片喧嚣当中，我仿佛看见了一个身影，静静的走在人群中，可还未来得及看清，就听到母亲发话。
　　“不要在这里停留了，让大家伙都淋着雨，进了府再说吧！”母亲的声音很洪亮，大雨没有冲淡她的喜悦“本来下这么大的雨，应该在驿站歇脚的，可本王想到本王的女儿，马上就要拜官了，就想加急回来！徵儿呢，快到母亲身边来！”
　　母亲大步向前走着，我两步并作一步的跑上前，母亲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好，好！总算赶上了。你的官也要拜了，凉州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本王这趟回来得正是时候。”
　　她拍了拍我的肩，“传令下去，今日府里上下都有赏！”
　　宴席就要开始，母亲坐在上座喝着酒，父亲在母亲身旁，我与阿姐坐在两侧，再往下是母亲的侧室和府中的门客。
　　“这家宴，为了徵儿而办。“她向我举杯，我立即起身相和。
　　母亲话锋一转，看向父亲“既是家宴，本王今日还带了位新人入府，快叫人把决儿带上来，让大家见见吧！“
　　玦儿？我盯着堂下，心里莫名的紧张，握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出汗。
　　管事领着一位清瘦的男子走了出来，他黛青色长袍，领口与袖缘压了一圈银灰色暗纹，腰间悬着一枚小小的青玉佩。他低着头，乌黑的头发遮住了他半边脸，我瞪大了眼，耳边只剩下心脏狂跳的声音，微微侧头想要看清他的脸。
　　“决儿，抬起头来，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常要见面的，不必如此拘礼。“
　　那男子缓缓抬起头来。
　　就是这个人。我以为我早已记不清楚沈玦的模样，可当这个人真真切切的站在我面前，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了：是沈玦。
　　“张管事，带决儿认一认人。”母亲面带笑意，我却感觉身体僵住了，一动也动不了。
　　“好的，殿下。沈郎君，坐在殿下身侧的是王君。”
　　沈玦规规矩矩的行礼“见过王君，王君安。”
　　“起来吧孩子，殿下，我看着这孩子，似乎不比徵儿大多少，真是亲切呢。“
　　“这位是世子殿下。“
　　“见过世子殿下，世子殿下安。“沈玦转向了阿姐，我盯着他的背影，他还是那么清瘦，头发垂在背上，微微弯下的腰。
　　“沈郎君安。“姐姐微微点头，透过沈玦看向我。
　　“这位是世子夫。“
　　“见过世子夫，世子夫安。“
　　陈氏笑着说：“沈郎君不必多礼，你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沈玦转身，我知道他要来向我问安了，我好想仔细地看看他，看看岁月改变了他什么？看看他还好不好。但是我不敢，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到了这一刻，我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微微低下头。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还是那样的温和。
　　“见过二娘子，二娘子安。”他还是叫我二娘子，我微微的点了点头，心里求着这一刻快些过去。“
　　“剩下的夫侍们你以后慢慢认识，落座吧决儿。“母亲发话了。张管事领着沈决在我斜对面的一张桌子后坐下。
　　“殿下，臣夫不知，要给这孩子什么样的位份呢？“父亲说。
　　“这些事你来定吧，不着急，来，继续饮酒作乐！“
　　宴会继续，一群歌舞乐人在堂中表演，舞袖纷飞。我无心欣赏，只想透过他们看向沈玦。
　　我想要看清他。
　　他安静的坐在那里，有时回应身旁人的搭话。
　　我继续看，突然
　　“徵儿，阿姐敬你一杯，祝你日后仕途顺遂，也祝你早日遇上一个合心意的人。”
　　阿姐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耳根顿时有些发热。
　　“阿姐怎么也说这个。”
　　“怎么，难道徵儿不想寻一个合心意的人吗？”
　　她笑着举了举杯。
　　“来。”
　　我只好也举起酒杯，故作镇定道：“那便借阿姐吉言了。”
　　说完，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余光里，我似乎看见沈玦也抬头看了我一眼，就只一眼。

　　宴会结束，我逃也似的离开了。似乎酒喝得太多太多，靠在廊柱上就想吐。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秋霜担心的扶着我。
　　我摆摆手道：“没事的秋霜，我…我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你先去歇着吧，我没事的。”
　　“小姐怎么会没事呢，奴婢今日分明…分明看到了…”
　　“秋霜！不要再说了！你…你走，这是我的…我的命令…走…走吧…”
　　“还是先让奴婢扶小姐进房吧，然后奴婢就走，好吗小姐？“
　　我糊里糊涂的点点头，也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回房的，只记得夏日的夜晚有些凉，吹在我涨红的脸上，很舒服。

　　第二日醒来还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以后不能再这么喝了，我暗自想着。秋霜端着水进房，走到我的身旁。
　　“嗯，秋霜，你来了。”我低头看着她，一时忍不住的想哭，站起来抱住了秋霜。
　　秋霜惊的身子一颤，随后又软下声音，轻抚着我的背说：“小姐呀…小姐还像小时候一样呢。”我没有说话，只抱着她又站了一会儿。
　　“我要去见父亲，秋霜你帮我更衣吧。”我低头闻了闻自己，好像有点臭，“算了，先洗个澡吧。”

　　洗漱完毕，我来到父亲院子里。父亲正在拿着一只剪刀修剪花枝。
　　“徵儿醒了啊，为父还以为你昨夜喝了这么多，会醉到日上三竿呢。”
　　我被父亲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扯了扯衣服，而后走到父亲身旁。
　　“女儿高兴嘛，母亲这么久都没回来了。”
　　“要当官的人了，不能感情用事，让别人轻易看出来你在想什么，那可是要倒霉的。”
　　“女儿知道，知道。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嘛，随性了些。”
　　“你呀，这么大了总还像个孩子。那沈郎君没比你大几岁，今天一早就来给我请了安，规规矩矩的。不过也可怜，小小年龄就入府做了人家的侧室，哎。”
　　“是可怜，是可怜，那郎君的位份父亲可定下来了？”
　　“还没，徵儿关心这个做什么？”
　　“女儿昨夜见了那郎君，便觉得面善。母亲这些年娶进来一房又一房的侧室，人多的女儿都嫌吵闹了。这个看起来却是个安静的，因此我看着面善。”
　　“不准妄议你母亲。”父亲给了我一记眼刀，“不过那小郎君看起来倒是个本分的。”
　　“母亲娶这么多人进府，父亲会伤心吗？”
　　父亲裁花的手一顿，“伤心…也没什么好伤心的，为父有你和你阿姐两个这么好的女儿，旁的夫人都羡慕我呢。再怎么样，你母亲待我始终是很好的。其余的，就随她的心意吧。”
　　我忽地感觉鼻子一酸，觉得心疼父亲，“父亲…”
　　“你这丫头，今日怎么回事，难道是酒还没醒透？“父亲笑着看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