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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至亲至疏 至高至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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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至亲至疏
新年过后正式开工的第一天,天还是冷的,不过积雪已经化了些。下了朝走在宫道上,呼出的气还是会凝成一团白雾。
我进门向胡大人行礼时,她正坐在案后翻阅卷宗。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恭喜萧大人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里按耐不住的激动,忙问:“大人的意思是?”
“吏部的文书已经送到了。”胡大人从案上取出一封文书,递给我,“从今日起,你便是大理寺正了,好好看看吧,第一次升官的文书。”
我双手接过任牒,仔细看了一遍,却还是感觉不似真的,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心里的石头才总算落了下来。虽说此前已有风声,可一日没有正式文书,一日便不能算数。如今尘埃落定,我自然高兴。
“多谢大人提携。”我笑道。
“只不过是夸赞了你几句罢了,算不得什么。”胡大人摆了摆手,“你这些日子的差事,我都看在眼里。能升上来,最主要的还是看你自己的功绩。”
我笑着应了,心中却不免有些感慨。若不是胡大人的提携,我恐怕再干个两年也难以升官。
胡大人将手中的卷宗合上,正色道:“不过,升了官,也就担了更重的责任。你年纪轻,往后经手的案子只会越来越多。大理寺办案,最要紧的是证据。有些事情可能一时会有阻碍,但是把证据保管好了,日后总有用武之地。”
我敛了笑意,郑重应道:“下官谨记。”
“记住便好。”她又看了我一眼,“你是宗室女,更要知道分寸。身份能替你省去许多麻烦,却也会叫人拿着更严的眼光看你。莫要辜负了这身官服。”
我应下之后,胡大人便又叫我去核对前些日子的案卷。
直到出了她的屋子,我重新将任牒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大理寺正。
这几个字瞧着寻常,落在我手里,却像是终于有了一件能由自己做主的事情。我将任牒收好,心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在心中默念,告诫自己不能因为一时的成绩就得意忘形,默念了几次之后终于静下心来,又拿起文书开始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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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理寺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刚进院门,荷儿便迎了上来,小声道:“二娘子,世子请您过去一趟。”
阿姐这一下找我能有什么事?难道是要为我贺喜吗?
我走在荷儿前面进了阿姐的院子。
“阿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我的小侄女想见我啦?”
我笑嘻嘻地看向阿姐。
她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跪下。”声音冷冷的。
我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啊?怎么了呀阿姐,为什么突然要我跪下?”
“跪。”
她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荷儿,终究还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虽然阿姐大多数时候都与我十分亲近,但她毕竟大我八岁,又从小管教着我。母亲不在府中的日子里,她几乎就如同我的半个母亲。她若真动了怒,我向来是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的。
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又做错了什么。
阿姐终于放下书,抬眼看我。
“我看你真是疯了。那个沈玦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你连身份尊卑都不顾了?”
我心里顿时大叫不好,竟然是为了沈玦的事。可我不过是去看了他一趟,带了些桂花糕,又陪他下了一会儿棋,这些事怎么会传到阿姐耳中?
还没等我开口,阿姐便将手里的书朝我掷了过来。
书册砸在我的额头上,又落到地上。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躲。额头传来一阵疼痛,我被砸的歪了一下身子,只敢低头看着面前花纹繁复的砖石。
“怎么,”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我的好妹妹不是很机灵、很能干吗?能找乐师,能陪人家下棋,怎么现在低着头,倒像只鹌鹑一样,连话都不敢说了?”
我低着头低的脖子都僵了,却还是不敢抬头。阿姐怎么什么都知道?难道连我和沈玦在一起说了什么都知道吗?
“阿姐,你千万别为了这样的事动气。你如今身子重,若是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这些事情都是我自己的意思,与沈玦无关。就只是我有的时候想起他来,想起我们俩从前一直在宫里的日子,叙叙旧而已,他什么都没做。”
阿姐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哦?这个时候倒想起来你还有姐姐,还有这个家了。我还以为,你如今眼里心里都只有他,连旁人的死活都不在乎了。”
我不敢接话,生怕再说错什么惹得阿姐更生气,一时只觉得自己笨嘴笨舌。
“我早就提醒过你,要与他保持距离。你当时是怎么答应我的?叙叙旧,你和这种身份的人,有什么旧好叙?若照你的心意来,往后是不是还要日日陪着他,生怕旁人不知道你们从前有多亲近?”
“我没有……”
“没有什么?”阿姐打断我,“你敢说自己没有动过心思?”
我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确实动了些心思,可是也说不上是什么歪心思。
我只不过是怀念从前的沈玦,怀念他还未入府时的模样,怀念我们一起读书、下棋时的日子。
我想让他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他原本叫什么,记得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人。
可这些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向阿姐解释。
是我自己失了分寸,惹阿姐骂一顿也是应得的,只是不想牵连到沈玦。
“你若再这样执迷不悟,我便替你除了他。”
我猛地抬起头。
阿姐迎着我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松动。
“一个侍夫罢了,府里养着他,是因为母亲喜欢听曲。若他不安分,叫你为他失了分寸,那留着他还有什么用?母亲想听曲,再找一个来就是了。再说,除掉一个他那样的人并不是一件难事。”
她说得太过理所当然,自然的就好像是要处理一只牲口一样,冷冷的直叫我心里发凉。
“阿姐,你……”我焦急的看向阿姐。
“你放心,不会牵连到你的。”她看了我一眼,语气竟缓和下来,“你年纪还轻,见过的人也少,许多事情想不明白,我不怪你。等他不在了,你自然就清醒了。一个奴隶,想必是费尽心思才得了母亲的欢心,现在又不安分的要来笼络你,真是下贱。”
阿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抽打在我的脸上一样,叫我感觉心口火辣辣的疼,又羞耻又不甘,原来我认为美好的那些瞬间,我认为很好的一个沈玦,在阿姐这里都只是归结为下贱两个字。
“他没有勾引我,是我放不下他,阿姐你罚我吧,怎么罚我我都认识。沈玦他现在好歹也是母亲中意的人,阿姐凭什么说他下贱呢,他是个好人,活的也很不容易,我不想害了他。“
“就凭我是燕王世子。”
她答得极快,连一丝迟疑也没有。
“凭他如今吃的是燕王府的饭,穿的是燕王府的衣裳。你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沈家公子么?他活的不容易,这世界上活的不容易的人多了,你要挨个的去心疼去救济他们吗?”
阿姐终于走到我面前,俯身替我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灰。
她的动作很轻,像我小时候练剑摔倒,她替我拍去衣上的泥土。
“徵儿,我知道你念旧,也知道你心软。我刚刚话说的狠,可你总得明白,有些人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你记得他从前是什么模样,那是你的事。旁人不必陪你记着。难道你要为了他,为了一个罪奴,毁了自己的前程吗?”
我怔怔地望着她。
阿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和,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是为了整座燕王府,可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么残忍。
我知道她不是在说笑,她真的可以除掉沈玦。
“阿姐……”我喉咙发紧,跪着在地上挪动了几步,一把抱住阿姐的腿:“妹妹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这样没有分寸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阿姐,阿姐!我只求你放过沈玦,他没有做错什么,求你了,阿姐!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是我没有听阿姐的话。你罚我吧阿姐,放过他吧。”我的脸贴在阿姐的衣裙上,双手抱住她的腿,只感觉阿姐的腿似乎有些浮肿。
“那又如何?”
她看着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纠缠这个问题。
“我说要处置他,是因为他碍了你的事,碍了王府的事。难道还非得等他犯下什么大错,我才能动手么?”
“你若实在舍不得他,我也不是不能留他。”阿姐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只是往后,你不许再私下去见他,不许再送这些东西,更不许为了他坏了规矩。你若做得到,他便继续在府里待着。你若做不到——”
她抽出身来,坐了回去,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我总不能为了一个罪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毁了。”
我只觉得膝下的砖石冷得刺骨,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阿姐说的话,浑身颤抖。
沈玦的生死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可以是意外,可以是疾病,总之他的命并不在他自己手中。
我忽然想起沈玦坐在棋盘对面时的模样。他许久没有下棋,起初落子生疏,后来却渐渐找回了从前的路数。他笑着叫我二娘子,说胜负还未分。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我们真的还能回到从前。
可我们如何还能回到从前呢?一起不过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而我所珍惜的那一点旧情,在这座王府里,竟是如此微不足道,竟会变成可能害死他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阿姐院中出来的。
夜风迎面吹来,我才发觉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痕。
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身份既能让我轻易走到沈玦面前,也能让他因为我的靠近而陷入危险。
若就此不再见他呢?
我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