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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闲敲棋子落灯花 一个少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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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章闲敲棋子落灯花
我带着那包桂花糕与青梅脯,去了沈玦的院子。
守院的小侍见我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二娘子安。”
“沈侍夫可在?我有事找他。”
小侍接过我手中的食盒,道:“二娘子稍候,奴婢这便去通传。”
我点了点头,站在廊下等候。
院中种着几竿翠竹,风过时,竹叶相触,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低头看了看空下来的手,忽然又想起那日与沈玦分别时的情形。
上回见面,我的话说得并不客气。如今贸然前来,也不知他是否愿意见我。
正想着,屋门便开了。
小侍躬身道:“二娘子,沈侍夫请您进去说话。”
我跟着他穿过廊下,到了外间,沈玦已经起身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衣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腰间仍系着那枚青白玉佩。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向我微微行礼。
“二娘子怎么来了?”
我仔细地看着他。
“昨日在街上走着,听见有摊主吆喝,说卖的是江东风味,便想起你来。我买了些带过来,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沈玦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才笑道:
“劳二娘子费心了,请坐吧。”
我在外间坐下,接过侍从奉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清透,入口回甘,确是府中难得的好茶。
屋里也比我上次来时暖和许多。炭盆烧得正旺,窗边燃着一炉熏香,案桌后还摆着一张琴。我看了一眼,便猜到他近来仍在为母亲习练乐曲。
如此也好。
母亲能给他的,是我给不了的荣宠与庇护。沈玦如今在府中受看重,总比从前那般无依无靠要好。
只是想着想着,心里仍有些发酸。
沈玦已在案前坐下,亲手打开食盒。
他的一双手生得白净,指节纤长,拈起一块桂花糕时,动作仍是从前那般斯文。糕点送入口中,他细细尝了尝,才抬起眼来。
“怎样,正宗吗?”我问,“那摊主说自己是江东人,手艺很有保障。”
“嗯,好吃。”
他说着,又拿了一块。桂花的碎末沾在指尖,他随手拂去,朝我笑了笑。
“她没有骗你,手艺确实很好。”
“这么说,你是喜欢的了?”我直直的看着他,不自觉的离他近了些,可他老低着头,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自然是喜欢的。”
他将糕点放回碟中,声音温和了些。
“难为二娘子还挂念着我。”
我原本只是盼着他喜欢,听他亲口这样说,心里竟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连方才那点酸涩也散了些。
“你喜欢便好。”我顺势道,“我可以命人去问问那摊主,若她愿意,往后也能常做些送进府里来。”
沈玦笑着摇了摇头。
“如此小事,何必劳烦二娘子。”
我张了张口,原想说这算不得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想起上回见面时,他望向我的那一眼。
“上回的事……”我顿了顿,“我不是有意那样说你的。”
“二娘子又没有说错什么,何必抱歉呢。”
他垂眼看着面前的糕点,语气依旧平静。
“我的身份就是如此。至于我上回说的话,也都是心里话。”
“如今这座府里,只有二娘子还叫我沈玦,也只有二娘子还记得从前的我是什么模样,二娘子为了从前的情谊帮了我这么多,我心里很感激。”
我一时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动竹叶,光影落在他的肩头。他坐在那里,神色并无多少变化,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可我听着,却莫名觉得心里发热。
原来在他心里,我竟还算是不同的。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来,我便有些不敢多想,只好端起茶盏,借着饮茶掩去唇边的笑意。
“对了,”我放下茶盏,“你知道我今日进宫见了谁吗?”
沈玦随口道:“想必是见到圣上了。”
“我见到明晖了。”
他端茶的手停住了。
“大皇子殿下他……如今还好吗?”
“明晖…他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我回想起今日宫中的情形,慢慢道:“圣上正为他的婚事操心,可他始终不肯应下。旁人若是主动亲近,他总要追问人家究竟是喜欢他,还是喜欢大殿下的身份。有时话说得重了些,让对方都下不来台。”
沈玦没有接话,只安静地听着。
“他如今身边并不缺人,他若是想,日日都有许多人围着他说话。可我总觉得,他并不见得快活。”我轻轻叹了口气,“从前你在的时候,他倒常常笑得没个正形。你替他研墨,他便坐在一旁指使你,与你下棋输了,总缠着你再来一局,不肯承认自己技术不精。”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笑。
“那时我还嫌他这样太烦人,现在倒觉得,若有人肯这样陪着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你们俩一直在一起长大就好了。”
沈玦垂着眼,指腹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勉强笑道:
“世上的事,人如何能预料呢?”
这些话于我不过是旧日闲谈,于沈玦而言,却未必如此。他与明晖相伴多年,一同读书、下棋、作画,那些寻常日子早已过去,如今再提起来,难免叫人心中难安。
我想着换个话题,恰巧记起一桩旧约。
“沈玦。”
“你现在还下棋吗?”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微微一怔。
“二娘子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从前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我的棋艺有所长进,再与你比一局吗?”我看着他,“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我倒一直没找到机会,不如就今日吧。”
沈玦望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原以为他会笑我竟还记得,或是如从前那样,带着几分促狭地反问我棋艺究竟长进了多少。
可他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棋了。”
“那位大人觉得我生得好,日后或许用得上,便命人教我舞蹈与乐器,教我的都是怎么讨人欢心。这些年,我大多时候都在学这些,倒没有再碰过棋盘。下棋,如果赢了便是驳了贵人的面子,若是输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说着,朝案桌后的琴看了一眼。
“我如今怕是生疏得很,比不过二娘子了,若要下棋,恐怕要被娘子笑话的了。”
我心口微涩,面上却只笑道:
“那你好歹让我赢你一局试试嘛,你看我从前就没赢过你,你若再不答应我,我岂不是一辈子都是你的手下败将了?你就当陪陪我,帮我圆个梦吧。”
沈玦看了我一眼,唇边终于有了些许笑意。
“好吧,既然二娘子不嫌弃沈某愚钝,那便试上一局吧。”
他说着,起身去取棋盘。
我坐在原处,看着他将案上的琴轻轻挪开,又从一旁的柜中取出棋盒。
他的动作很慢,拂去棋盘上薄薄的一层灰时,指尖停了片刻。
“二娘子先请。”
我挑起一枚黑子,故意在指间转了转,才落到棋盘上。
“今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这些年我可是苦练棋艺的。”
沈玦抬眼看我,似笑非笑。
“这话倒像是该由我来说。”
“我可不信。”
“二娘子不妨试试。”
他说着,落下一枚白子。
我原以为他许久不曾碰过棋盘,棋路多少会有些生疏。谁知才下了十余手,他便渐渐寻回了从前的章法。起初还有些迟疑,往往捏着棋子想上好一会儿,后来却慢慢从容起来,偶尔抬眼看我,眼底还带着些许笑意。
我盯着棋盘,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急着落子。
毕竟这些年我也不是白学的。
只是从前每与沈玦对弈,总容易被他牵着走,越是想赢,越是容易落入他的圈套。
这回,我偏不急。
沈玦落下一子,我没有立刻应对,反倒托着腮,将棋盘看了又看。
他抬眸瞧我。
“二娘子今日倒沉得住气。”
“那是自然。”
我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另一处。
沈玦看了一眼,指尖微微一顿。
我心中一喜,面上却不肯显露,只低头继续看棋。往后几手,他仍试着引我入局,我却没有如从前那般贸然追赶,反而守住了自己的阵势,渐渐将局面扳了回来。
又过了半晌,我捏着最后一枚黑子,仔细看过棋盘,终于落下。
沈玦垂眼望去。
这一回,他许久没有说话。
我忍不住探身看向棋盘,确认了两遍,才猛地抬起头来。
“我赢了?”
沈玦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真挚地笑容,连着眼中都闪着光。
“是,二娘子赢了。”
我心里欢喜得很,偏要装作从容,慢慢收回手。
“这些年总算没白学。”
沈玦低头收拾棋子:“看来从前倒是小看二娘子了。”
“你现在知道也不迟。”
我说得得意,他也不恼,只将白子一颗颗拾回棋盒。收至最后一枚时,他忽然抬头看我说。
“我们再来一局如何?”
我原以为他许久不曾下棋,能陪我下一局已是不易,没想到他竟主动开口,顿时应得极快。
“好啊。”
沈玦笑着点了点头,将棋盒推到我面前。
“那便请二娘子赐教了。”
我低头挑选棋子,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许多年了,我终于赢了他一局。
而他仍坐在我对面,眉眼含笑,像从前那样。
想来比起弹琴作乐,沈玦还是更喜欢下棋吧。
我喜欢此刻他看着我笑的样子,这让我感觉回到了从前一般。
或许两颗不安的心在此刻离彼此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