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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市井藏幽微 裴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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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章市井藏幽微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脑中似乎并未想些什么,只是不论睁眼还是闭眼,都无法入眠。我数着一个时辰接一个时辰地熬过去,直到天色微亮,我起身向窗外看,世界仍是一片灰茫,只是有几线微弱的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好让我我发觉自己一夜未眠。
我心中的愁绪,尚未理清。
这天为何要亮得如此之早?
眼睛一阵干涩,我伸手揉了揉,反倒越揉越痛。这本该是我升官后的第一夜,是值得高兴的一夜。
可阿姐的话仍在耳边回响,我疲惫地坐起身,倚着床柱,半晌没有动弹。
我不想害死沈玦,也不想坏了王府的名声。
这一切本该是好好的。母亲宠爱她的侍夫,姐姐关爱自己的妹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只有我处在错位之中。
是我对他的贪念近乎脱轨,是我不自量力,是我让我们都陷入不太平。
只要我收回这份感情,一切又会回归本来的轨道。无人为此忧心,也无人为此痛苦。
况且,他如今得了母亲的青眼,只要安分留在府中,也没有我,想来都不会过得太差。
从前,我总以为自己是在帮他。如今想来,我究竟帮到了他什么,又是否曾自以为是地替他做了许多决定,我竟说不清了。
或许,他已不需要我了。
我抬手胡乱理了几下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那就到此为止吧。
萧徵,去做你真正该做的事。
天色大亮,我将自己收拾妥当。
新换的官服穿着有些不习惯。我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又将腰间的玉佩扶正。眼下的倦色却怎么也遮不住,只得作罢。
既然已经决定不再多想,便该把心思放回正事上。
至于能不能真的做到,那是另一回事,至少不是现在该想的事情。
来到大理寺,案头放着几份待核的案牍。
往日做寺丞时,我多是循着案情查证据、核供词。如今任了寺正,送到我手里的,却是寺丞们已经拟好的审断意见。案情如何认定,用哪条律例定罪,刑罚是否妥当,都须再过我的眼。
我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才看了几页,便发现原审所引的律条与案情对不上。若照原议定罪,轻重便差了一截。
我仔细地反复核对前后的证词证据,提笔批下疑处,将案卷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有时我也有难以断决的地方,好在同僚不吝给予我教导,我听完后又认真的记下来,将不同种的情况分类写好,挨个配上些相关的案例。
于是一上午过去,竟也没能核对完几份。我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从前等上官审卷时,总觉得他们过于苛细,如今自己坐到了这个位置,才知有些地方,确实不能含糊。
只一年,我竟从被审核的人变成了审核的人,这一变化也叫我心里有些奇妙的滋味。往后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我必须尽快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不能拖了同僚们的后腿,更不能让人质疑胡大人对我的提携全是为了私情。胡大人赏识我,我自然也想做出功绩来回报她,让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么想着,我匆匆用完了午膳,又复核起了卷宗。
下值之后,我想要去拜访王大姐上次提及的许嫂子,可怎么样才能让许嫂子无戒备的和我透露消息呢?
出了大理寺,我没有急着往东巷去。
京中人多眼杂,我先寻了处僻静的地方,将身上的官服换下,又找了件件颜色素净的旧衣穿好。
临出门前,我特意将袖口挽了些,发间的玉簪也取下来,只用一根木簪绾住头发。
这么一看倒像是寻常人家出来办事的姑娘了。
东巷不算宽敞,两旁挤着些低矮的屋舍。我依着王大姐说的地方找过去,敲了几下门,过了片刻,才有人从里头应声。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袖口挽到小臂,手上还捏着针线。她先看了看我,又朝我身后瞧了一眼。
“你找谁?”
“敢问是许嫂子么?”
她点了点头,却没让开门,只问:“你是哪家的?找我做什么?”
我将来意说了,说家里有个妹妹,年纪不大,会些针线活,近来想寻个活计,听王大姐提起她,便想来问问裴家那边的情形。
许嫂子听见王大姐的名字,神色稍缓,却仍旧没有请我进门。
“王家妹子?哦,是有这么一个人。”她打量我一眼,忽然笑了笑,“不过,你瞧着不像是愁着生计的人家。”
我心里微微一顿。
她说得直白,目光也不躲闪,显然不是头一回遇上来打听裴家的人。她在裴家做工有些年头了,平时大概也会有希望得到她的引荐的人。毕竟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人情和规矩,一切本就是相通的。
我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故意露出几分窘迫:“嫂子好眼力。我家原也不至于揭不开锅,只是家中近来有些难处…我的母亲是替人运货的,这一趟路上遭了贼人,把货抢走了,东家盯着催着叫我们赔…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吗,我一个人在外面做工还不够赔的,妹妹年纪渐长,她也不忍心看到我这么辛苦,便想着若自己若能做些针线,多少也能贴补一点。听说裴家给的工钱还不错,我便来打听打听。”
许嫂子没立刻接话,只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裴家给的工钱是还可以,但是做活可不轻省,你家里以前既然条件还好,想必妹妹长到大也没吃什么苦头,恐怕受不起这个累。”
“正因为知道不轻省,才想着先来问问。”我笑了笑,“若是工钱少、事情又多,自然不值得。但是若能按件算钱,忙时做些,闲时也不耽误家里的事,总比贸然把人送过去强。”
她脸上的戒备这才淡了些,侧身让开半步。
“进来说吧,看你也还算是个负责的姐姐。”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跟着进了屋。
屋里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旧木桌,上头堆着几匹未裁完的布料,针线筐挨在桌脚。许嫂子将手里的针往筐里一插,给我倒了半碗水。
“裴家活计是不少的,绣活、缝补,府里铺子也时常要人做些零碎东西。不过,活多不多,得看时候。赶上要货,连着几日不得歇,下来,也未必有活派到手里。至于工钱——”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淡了些。
“若能全拿到自然是比别家的待遇要好的,只是管事的各有各的脾气。有的算得清楚,有的爱拖一拖,还有些零碎的规矩,进去了才知道。你妹妹若真要去,先把工钱怎么算、什么时候结问明白,别怕开口。到时候吃了亏,再去找人理论,可未必有人肯听。”
“嫂子也曾吃过这样的亏?”
她瞥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没见过世面:“做活的人,谁还没碰过几回钉子?不过裴家到底是大户,活计比小门小户稳当些,也不是没有好处。只看你落到谁手里。”
她说得不偏不倚,好像有时遭遇些不公也习以为常。
我端起碗,借着喝水的工夫,像是随口问道:“我听说裴家在京中也有铺子啥的,是楚州来的大户,在那边也有不少产业?”
“这我就不敢说得细了。”许嫂子道,“裴家是有些田地庄子,收租、记账自有管事的人。咱们做针线的,哪能晓得那些。”
“也是。”我放下碗,“只是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楚州,前些年还听他说起过那边的田地。如今想来,倒不知是不是裴家的产业。”
许嫂子摇了摇头:“楚州那么大,哪能处处都说得准。不过田庄上的事,向来比铺子里的杂。你别看我现在来了城里,可我以前也是在田里长大的。田里的活计么,年景好,佃户交了租,彼此相安无事,若遇上收成不好,东家要收租,佃户拿不出来,底下的人便难免生出些争执。至于最后怎么处置,还得看庄子上的管事如何办事。”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显然也只知道个大概。
我没有再追问,只顺着她的话问了几句针线活的价钱,又记下了两个裴家管事的姓氏。临走时,许嫂子送我到门口,忽然又叫住我。
“姑娘。”
我回过身。
“你若真是替妹妹找活计,我方才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裴家未必不好,可也不是进去了就能事事顺心。至于别的事我说的也不准,你且听着就算了。“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
“嫂子放心,我今日只是来问问活计的,回去还要和我妹妹再商量商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点点头,而后将门掩上了。
回去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
今日这一趟,倒也不算全无收获。这么看来,裴家的活计确实不少,只是落到做工的人手里,究竟能不能拿到应得的工钱,还要看管事的脸色。王大姐的遭遇,许嫂子说起的那些规矩,听着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寻常,未必就意味着无事。
我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想起许嫂子提到楚州田庄时的神情。她知道得不多,说的也只是些庄户人家常有的难处,问不出更多,倒也不奇怪。
裴家的产业散在各处,府中有府中的管事,铺子有铺子的管事,田庄自然也有另一套人手。寻常做工的人未必知道东家的事,佃户也未必能见到真正管事的人。上头交代下来的事到了底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未必有人细究。
我此前翻过的周大牛的那桩旧案,便是如此。
当时我留意的是刘秉忠的判决,以及他与裴家之间可能存在的牵连。如今想来,案子里还有些地方值得再看一看。
那管事为何敢将人关进粮仓十余日?庄上的人对此究竟知不知情?若只是他一人行事狠绝,事情或许到此为止。可若庄上的规矩本就如此,或是有人默许,便不能只追究一个管事了。
这与京中那些做针线的妇人倒有几分相似。她们未必不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只是讨回那点工钱要费多少力气,能不能讨回来,又有谁说得准。若连一桩小小的工钱纠纷都能被拖得不了了之,田庄上涉及租粮与生计的事,只怕更难说清。
我抬手拢了拢衣袖。原以为今日能从裴家做工的人口中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眼下看来,还是我心急了些。
不过,既然裴家在楚州经营多年,田庄上的账目、租契,总不至于全无痕迹。那些旧案究竟是偶然,还是有人有意替裴家遮掩,单凭眼下这些还不能定论。
我得再想想,该从哪里查起。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从我身旁经过,吆喝声渐渐远了。我收回思绪,没再停留,径直往王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