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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庭院深深深几许 弹琴的人, ...


  •   十六章庭院深深深几许

      我没有再去找沈玦。

      我不知道我和他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听他那些客套的感谢的话语吗?

      去看他那样平静的神情吗?

      没意思。

      我一索性头扎进公务中,近来大理寺事务不少,同僚们散值后,我常常还留在案前,将当日没看完的卷宗逐一理清。

      有时刑部新送来的案文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还会去翻看那些堆积了一段时间的卷宗。

      一个街头殴毙的案子,一个邻里土地纠纷……

      翻到一半,我的手忽然停住了。

      一起土地纠纷,是佃农与地主起了冲突。

      佃农被地主私自拘禁,过了些时日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粮仓里。

      目前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是地主家直接杀死了佃农。

      而那地主,恰巧姓裴。

      裴家。

      我想起那日在街上遇见的裴娘子。

      这裴家我从前只知是楚州的有势力的大族,有些分支在京城。

      如今看来,这裴家行事很是霸道啊。

      一个外地世家的分支,如何敢在京城目无法纪?

      我要查下去。

      我将那卷宗从头到尾又细看了一遍。

      佃农姓周,名大牛,租种裴家名下田庄的土地。

      去年秋收后因交不起租子,被管事带人强行带走,关进粮仓。

      他的老娘曾三次去县衙告状,第一次被以证据不足驳回,第二次被斥为诬告良善,第三次甚至挨了板子。

      她的儿子死在粮仓里,她却连一个说法都讨不到。

      最后县官判裴家赔了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一条人命。

      真轻贱啊。

      我看着卷宗上的几行字,心里有些发闷。

      倘若当真只是病饿而亡,周大牛的家人为何一再申诉?

      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被关进粮仓十余日便没了性命,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卷宗里却只字未提。

      我又往前翻,找到田庄管事的口供。

      管事称,周大牛只是暂时被关押,期间并未苛待,粮食也按时送过。可那十余日里,究竟是谁送的饭,又有谁亲眼见过周大牛吃下去,卷宗却没有记载。

      待到人死之后,裴家才报了官。

      可若真如管事所言,为何不曾有人出面作证?又为何偏偏等到人死了,才肯将此事报上县衙?

      更让我在意的,是最后那几道批语。

      三次驳回申诉,皆出自同一人之手。

      主审官刘秉忠,冀州人氏,进士出身,在楚州下辖县任县令已有六年。

      六年不曾升迁,在地方上算得上久任了。

      而楚州,正是裴家的本家所在。

      我把卷宗放到一旁,又翻出附在后头的证词。

      周大牛的老娘每次去县衙说了什么,县令又如何答复,卷上都写得清楚。

      唯独周大牛被关进粮仓后的情形,只有一句“病饿而亡”,再无旁证。

      一时说不上这案子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却总觉得判得太过轻巧。

      于是,我又快速的翻看其他案卷,试图寻找其他与裴家相关的案子。

      这一翻,倒真叫我找到了另一桩。

      是一件发生在京畿的商铺纠纷。裴家名下的绸缎铺与邻家的赵记铺子起了争执,裴家以赵记欠债不还为由,请官府查办。赵记明明拿出了还债的字据,最终却还是被判理亏,铺子也因此关门歇业。

      这件案子的主审官,是京畿某县的县令王存义。

      我将他的履历也找了出来。

      王存义与刘秉忠竟是同年进士。两人的名字并列在同年录上,而王存义去年才调来京畿,此前在楚州邻县任职五年。

      我盯着那两行字,许久没有动。

      一桩是楚州的田户命案,一桩是京畿的商铺纠纷。案情不同,审理的地方不同,甚至连涉事的人都不是同一拨。

      若只看其中任何一件,都未必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

      可它们偏偏都与裴家有关。

      刘秉忠在楚州任县令时,裴家的管事拘禁田户,最后只罚了十两银子;王存义从楚州邻县调到京畿后,又恰好审理裴家商铺的纠纷。两人既是同年,又在裴家势力所在的地方任过职。

      这能说明什么?

      我不能只凭这些,便断定他们与裴家有所勾连。可若说一切都是巧合,我又实在无法安心。

      裴家本家在楚州,分支却已经伸到了京城。若他们只是在自家地界上行事强横,尚且能说是地方豪族的积弊;可若有朝一日,他们在京城也能借着旧日的人情与关系,让本该公正的判决偏向自己,那事情便没有这么简单了。

      我又翻了几卷,试着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与裴家有关的案子。

      可惜,剩下的几卷并没有更多线索。

      我只好将手边的卷宗重新整理好,把刘秉忠、王存义的履历和两桩案件的年月另抄在一张纸上,放到一旁。

      这些还不足以说明什么。

      但总有些东西,得先记下来,才有机会往后查。

      我正想着,忽然连打了几个喷嚏。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暗了,案头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一晃。我揉了揉鼻子,这才发现已过戌时,腹中也早已空空如也。

      罢了,今日先到这里。

      我将那几卷与裴家相关的案卷单独摞在一处,又用一张纸写了几个名字:刘秉忠、王存义、楚州、京畿。想了想,又添了一笔“同年进士出身”。然后将这摞卷宗放到书架最里侧,用别的文书挡了挡,这才离开了大理寺。

      回府之后秋霜吩咐下人赶快为我热饭来。我见还要等一会儿,就独自在院中踱步。

      走着走着,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沈玦院子附近。

      好冷。

      我静静站在院外,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阵阵琴音传入我的耳中。

      是漠北乐音。

      我原本已经转过身,听见琴声,却又停了下来。

      他确实是学过的,弹得虽不若那乐师熟练,却带着股不一样的哀愁。

      只是此时那哀愁也消融在天地间的广袤之间了。

      一轮明月挂在空中。

      弹琴的人,在想些什么?

      听琴的人,又在想些什么?

      空气中还有桂花的香气。

      这个时候,桂花还未落尽吗?

      我折下一枝桂花,凑近了细细的闻,淡淡的香,从不叫人厌烦。

      又轻轻将其放在院外的石阶上,拍了拍身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

      琴声仍旧在身后响着。

      回去吧,好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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