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故人》允衡

15、一曲漠北动旧思 沈玦的请求

　　十五章一曲漠北动旧思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我打了个哆嗦，方才下车时冷风灌进了衣襟。天真是冷下来了。

　　沈玦畏寒，又有沉寒痼疾，不知府里为他备的过冬份例发下来没有。现下还未入冬，想来还压在库里。

　　“车夫，去东市那家皮货铺。”

　　铺子掌柜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娘子要些什么？”

　　“围脖、护膝，防寒保暖的，拿些好的来。”

　　掌柜取了几样皮货，一一摆在柜上。有雪白的狐皮，也有柔软的羊绒，还有几副灰鼠皮护膝。

　　我先挑了一条银白色的围脖，颜色清淡，不会太扎眼。又拿起一副灰鼠皮护膝，摸了摸里衬，觉得足够柔软，才点了头。

　　“就这两样，包起来吧。”

　　掌柜一边收拾，一边夸我眼光好。我没接话，只盯着那条围脖看了一会儿，想起沈玦平日的衣裳大多素净，戴这个应当合适。

　　临走时，我又挑了几份，分别送给母亲、父亲和阿姐。

　　回府后，我将东西交给秋霜。

　　“这几份送去给母亲、父亲和阿姐。这一包，送去沈玦院里。”

　　秋霜应声去了。

　　我独自在院中赏银杏。风一吹，金叶子落了满地。我俯身拾起一片，正想着天冷了还得叫人将院里的窗子关严些，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姐。”

　　我转过身。

　　“怎么了？”我欣喜的转过身，心理期盼着秋霜能带回几句话来。

　　秋霜道：“沈侍夫说，有事求小姐，请小姐过去一趟。”

　　我手里的银杏叶轻轻一折。

　　他终于有事寻我了。

　　我将叶子放下，快步往东边去。走到院门口，才稍稍放慢脚步。

　　沈玦的屋里冷清清的，窗关得严严实实，寒气还是从缝里往里钻。

　　“你这屋里没送炭来吗？”

　　沈玦放下书，起身向我行礼。

　　“二娘子。”

　　“不必拘礼。”我温和地看着他，“你有事找我？”

　　“是。我想求二娘子帮我寻一位擅长漠北乐曲的乐师，若能寻到旧时的乐谱，便更好了。”

　　我听了，笑着问：“怎么了，想学点东西解闷吗？”

　　话才出口，我便看见他的神色。

　　他没有笑，神色严肃。

　　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尽管我不想往那个方向想，但是不可能有别的缘由了。

　　“是为了母亲？”

　　沈玦沉默片刻，才道：“我从前在凉州学过一些，如今隔了大半年，难免生疏。王爷近日偶尔提起漠北旧事，我想寻回从前的曲子，或许能为王爷解些烦闷。”

　　我看着他，伸出去想扶他的手停在半空。

　　原来如此。

　　我缓缓地收回手，只是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出一丝别的情绪。
　　哪怕只有一点，像我现在这样就好。

　　可他低下了头。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他是不愿让我看，还是根本没有什么可让我看的。

　　胸口忽然一阵抽痛。我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是母亲的侍夫。想要获得母亲的宠爱，再寻常不过。
　　我能为他做的一切，不过母亲一句话地事。
　　我又有什么立场难过？

　　“抬起头来。”

　　沈玦依言抬头。

　　可他到底没有直视我，

　　只是平静的望着我的身后。

　　过了片刻，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我会替你安排。”

　　“沈玦谢过二娘子。”

　　我点了点头。

　　“嗯。”

　　除此之外，我竟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原本还想问问他是否喜欢我送来地东西，可是现在，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转身走了。背后风灌进来，衣襟被吹得微微鼓起。

　　我下意识地拢紧衣裳，

　　却没有回头。

　　漠北乐师的事，我派人去市坊寻访西域来的商队，打听其中是否有擅长漠北乐曲的人。

　　过了两日，秋霜便来回话，说人已经找到了。

　　“在茶楼安排一个雅间，我亲自去见。”

　　约定的时辰过后约莫一刻钟，那乐师才姗姗来迟。

　　他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衣着朴素，肩上背着一只琴囊。进门后，他先向我行了一礼。

　　“让贵人久等了。”

　　“无妨。”我抬手请他坐下，“我听闻公子擅长漠北乐曲，心中好奇，今日特来请教。不知可否先奏上一曲，也让我领略一番漠北风情？”

　　那乐师微微颔首，将琴囊放在一旁，取出随身带着的琴，又将琴弦逐一调试妥当，这才坐定。

　　弦音初起时，低沉而悠远。

　　我原以为漠北的乐曲多半激越豪迈，谁知这一曲却并不急切。琴音时而舒缓，像是旷野上吹过的一阵风。时而骤然高扬，仿佛风掠过又卷起漫天沙尘。到了曲调转折之处，他的手指忽然加快，琴声紧密如雨，转眼又归于苍茫辽阔。

　　我静静听着，连面前的茶都忘了喝。

　　一曲终了，余音仍在耳边萦绕。

　　我望着他，半晌才道：“公子这一曲，倒让我心向往之。想来只有那样辽阔的旷野与大漠，才能孕育出这样的乐声。”

　　乐师收好琴，谦逊道：“贵人过誉了。”

　　我请他坐到我的身旁，亲手倒了一杯茶给他，而后缓缓开口说明来意。

　　“过几日，燕王府想请一位擅长漠北乐曲的乐师入府。我的母亲从前常年领兵漠北，虽已回京休养多年，却始终记挂着北地旧事。我想着，若能听一听故地的曲子，或许也能稍解她的思念。不知公子可愿前往？至于酬金，公子尽管开价。”

　　听到这里，那乐师神色微动。

　　“贵人的母亲，是燕王殿下？”

　　“正是。”

　　他立刻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小人从前便听闻燕王殿下的威名。若能入王府，为殿下奏上一曲，也是小人的荣幸。”

　　“那便说定了。”我笑道，“过两日自有人来接公子入府。届时府中若有人向公子请教漠北乐曲，还望公子不吝指点。若有需要，也可让人来告知我，我会安排妥当。”

　　“贵人放心，小人定当尽力。”

　　我点了点头，又与他商议了入府的时辰和酬金，确认无误后，才起身告辞。

　　回府的路上，我想着这位乐师的琴艺，觉得自己这一趟倒没白跑。

　　至于沈玦能否借这一曲得偿所愿，便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我应该要祝你如愿以偿吗，沈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