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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弦上心事初分明 反反复复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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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个月后,我借着陪伴明昭的由头,又进了宫。
我与她一同去了校场练箭。
明昭正立在箭靶前,手中长弓斜举,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扣弦,将弓拉成一道饱满的弧。
她身形虽未完全长成,动作却已有了几分利落的气势。弓弦绷紧,她眯起眼,瞄准靶心,随即松开手指。
只听一声弦响,白羽箭破空而去,直直射中靶心。
“明昭的箭术愈发精湛了!”我不禁拍手。
“徵姐姐莫说我了,自己也快试试吧。”
我解下披风交给一旁的宫人,走到她身侧,接过弓来。
许久不曾在校场上与人比试,我倒也有些手痒。
我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左脚向前踏出半步,侧身立定。待弓臂抬起,我的手臂也随之绷紧,衣袖顺着腕骨滑落些许,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小臂。
弓弦渐渐拉满。
我盯着靶心,待呼吸平稳,手指一松。
第一支箭正中红心。
我没有停顿,又抽出第二支。搭箭、引弦、放箭,动作一气呵成。紧接着是第三支。
三支箭先后破空,几乎都落在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明昭看了看箭靶,又看向我,笑道:“看来徵姐姐的手还没有完全变成一只写字的手。”
“从大理寺回府之后,总还是会练一练的。”
“母皇怎么就只给了你这么小一个官职?”她皱了皱眉,“要不我去求母皇,给你给你拔擢拔擢?”
“可别。”我连忙摆手,“我挺喜欢这个职位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明昭见我如此,也就没有多说。
我忽然想到一事,转头和明昭说:“上回宫宴,明晖同我说,圣上有意为他指婚,可我看他分明很不情愿。这事现在如何了?”
“明晖不愿意,他父君又向母皇说,还舍不得这个儿子,事情便先搁下了。”
“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要长久,我倒有一个法子长久。”
我转头看她:“什么法子?”
明昭朝我眨了眨眼,忽然狡黠地笑道:“徵姐姐做明晖的驸马呀!明晖看不上别人,因为他喜欢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自小就喜欢你了。”
明晖自小就喜欢我?
我从未仔细想过此事。
上回他同我说要与我在一起,我还以为只是因为他不想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共度一生。比起旁人,我到底与他有一份幼时相识的情谊罢了。
“明晖他一直待在宫中,认识的人有限,又见我不像其他人一般事事顺着他,一时兴起而已。
若他真嫁与我,日子久了,发现我与旁人并无不同,兴许很快便会觉得厌倦。
况且,我对他只有姐弟之情。
若只因他喜欢我,我便应下这桩婚事,才是真正误了他终身。我不希望他恨我,也不愿意欺骗我的心。“
我说。
我并不想与明晖在一起,但作为一个姐姐,我总希望他能觅得良人,幸福一生。
即便未必能一生幸福,至少也该遇上一个真心爱他、了解他、愿意尊重他的人。
明昭又搭起一支箭。
“徵姐姐如何知道明晖只是一时兴起呢?再说,感情也可以日后慢慢培养。你难道是看不上明晖?”
“我岂敢?”我失笑道,“明晖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有些东西,从一开始没有,日后也未必就能有。我不爱他,不愿意欺骗他,更不想因为一桩婚事,耗尽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在这件事上,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明昭没有立刻接话,只将箭搭上弓弦,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徵姐姐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
我微微蹙眉,认真想了想,却发现自己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与人相处只觉得合得来便多说几句,合不来便各走各路。
至于男女之情,我更不曾放在心上。
“说不清。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都能说得清的?”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沈玦的脸。
是那个我八岁时冒冒失失地初见的沈玦,也是十七岁时见到的在月下神色悲凉的沈玦。
“二娘子,你不愿见我吗?”
又想起他这句话。
突然想要见到他。
我低下头,将箭搭上弓弦,瞄准前方, “也许遇见一个人时,一切就都清楚了。”
“那便是交给天命了。”明昭笑道。
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去。我望着那支箭,竟有些出神。
“天命这样的东西,未免太过飘忽,我不愿相信。”我又抽出一支箭,“还不如手上的这支箭,起码我知道它会飞往何方。”
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道宝蓝色的身影。
练完箭后,我带着炊饼与话本来到明晖殿前,打算去看看他。
谁知到了宫门口,侍卫却告诉我,大殿下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我有些意外,却也不好强求,只将带来的东西交给侍卫,托他转交给明晖。
“劳烦告诉大殿下,我今日来过了。等他身子好了,我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我便离开,心里想着,明晖向来不喜欢听人说教,等下次见了他,还是先陪他吃些东西,说说闲话,再慢慢劝他也不迟。
回府的路上,我手撑着脑袋,轻轻倚在车壁上,细细想着刚刚与明昭的谈话。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我猝不及防,连忙抓住车厢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
我掀开车帘一角,朝外问道。
“大人,您没事吧?”车夫连忙回道,“刚刚有个孩子突然冲了出来,小人实在躲避不及,只得急停。”
“孩子?”
我下了马车,果然见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跌坐在马车前,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天气渐渐转冷,他却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旧衣,衣裳上沾满泥污,袖口也磨得发毛。
我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身。
“你怎么了?可是撞到了?”
那孩子摇了摇头,却仍坐在地上,没有起来。
我见他年纪尚小,衣着单薄,可怜见的模样,便放缓了声音:“先起来说话。若是哪里受了伤,便告诉我,不必害怕。”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像是顾忌着什么,迟迟不肯开口。
我正想再问,街角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孩子猛地回过头,脸色一下变了。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把抓住我的衣袖。
“求大人……救救我阿娘。”
我还未开口,街角便有几名家丁追了过来。
为首那人指着孩子,厉声道:“好啊,跑了一个大的,又跑出来一个小的!你阿娘在别人府门前撒泼闹事,还敢动手推人,如今倒有胆子跑了!”
那孩子吓得一缩,抓着我衣袖的手越发用力。
我抬眼看向他们:“究竟出了什么事,值得你们这样当街追赶?”
为首的官差扫了扫我的穿着,将语气放的尊敬了些:“贵人有所不知,这孩子的娘原在裴府做针线活计,不过晚发了几日工钱,就来府上闹事,还与府中管事争执起来,撞坏了门口的东西。我们奉命带她回去问话,她却不肯配合。”
“既然是讨要工钱的纠纷,便将事情问清楚就是了。她若当真损坏了东西,自有相应的处置。你们几个人当街追赶,惊了马车,若再伤着旁人,又该如何?”
那官差被我问得一顿,仍道:“这是裴府的意思,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裴府的意思,便能由着你们在街上胡来?”
我声音不高,他收敛了些,问道:“敢问大人是哪一处的?”
“大理寺丞萧徵。”
听见我的官职,那人神色微变,原本伸向孩子的手也收了回去。
我没有再理会他,转头问那孩子:“你阿娘如今在哪里?”
“在、在前面……”他抹了一把眼泪,指向街角。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被两名家丁拦着。她一面挣扎,一面回头张望,直到看见孩子,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我正要过去,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女子,身后跟着几名仆从。她衣着素雅,举止从容,身上虽没有多少显眼的珠玉,却自有一股世家子女养出来的气度。
方才那名家丁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回话,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女子听罢,先看了看那妇人,又看向我。
“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萧徵。”
她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向我行了一礼。
“原来是燕王府的二殿下,失敬。”
她这句话说得客气,脸上也看不出半点不悦,仿佛方才不过是府门前的一点寻常争执。
“此事说来不值一提,不过是府中管事与这妇人为了几文工钱起了争执。管事年轻气盛,处置得急了些,倒惊扰了街上的人。既然萧大人恰巧经过,我便在这里向大人赔个不是。”
她说罢,又吩咐身边的人:“将这妇人应得的工钱结清,若有损坏的东西,也照实算清楚,不要再为这点小事闹下去了。”
那仆从应声退下。
我看了她一眼。
方才官差还咬定这妇人闹事,如今到了她口中,却成了几文工钱引起的误会。她不曾替自家管事辩解,也没有将过错全推到妇人身上,只三两句话,便将事情轻轻揭了过去。
我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既然是误会,说清楚便好。只是往后遇事,还望贵府的人谨慎些。街上人来人往,若真伤了人,便不是几句赔罪的话能了结的了。”
“萧大人说的是。”
她答得坦然,仿佛真心受教。
不多时,那妇人领回了自己的工钱,匆匆走到孩子身边,将他搂进怀里。孩子哭得厉害,一双手紧紧抱着母亲的腰,妇人也顾不得旁人,只一遍遍摸着他的头,低声安慰。
我看了片刻,确认他们无事,让车夫取了几两银子给这对母子
“天气凉了,拿去添些厚衣物吧。”
说完我转身要回马车上。
那女子仍站在原处,向我微微颔首。
“今日之事,劳烦萧大人了。”
我点了点头。
“裴大人不必多礼。”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日后再与她相见时,我们之间便不只是街头这点不值一提的口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