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灯》兔子白又白

13、明天先算电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
　　临江市商场。
　　柔性负荷控制还没结束。
　　程叙正在配电间。
　　三号冷机又开始电流偏高。
　　这次不是喷头问题。
　　外面温度太高。
　　冷却水回水温度一直压不下来。
　　老张站旁边。
　　“再这样今晚得让它歇一会儿。”
　　“不能现在停。”
　　“我知道。”
　　“晚上低峰切备用。”
　　“备用泵那边？”
　　“已经试过。”
　　程叙看数据。
　　“能用。”
　　手机响。
　　没时间看。
　　等三点二十八从配电间出来。
　　才拿出来。
　　许川。
　　两条。
　　【卸完了。】
　　【二号冷机坏了一台，刚修好。】
　　程叙盯着“冷机坏了一台”。
　　想了一会儿。
　　回：
　　【回来注意水温。】
　　许川：
　　【知道。】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是冷库外面。
　　一排车。
　　比上午少了。
　　程叙保存。
　　放进新建的物流记录。
　　又加：
　　4月27日。
　　东河冷库。
　　预约制后仍延迟约2小时。
　　冷库一套制冷机组故障。
　　外协维修恢复。
　　酸奶存在退货争议。
　　来源：许川。
　　他写完。
　　看了一遍。
　　没有夸大。
　　也没有写“冷链崩溃”。
　　只是故障。
　　只是排队。
　　只是争议。
　　这很重要。
　　他上一世后来回想。
　　很多事情真正开始变化的时候。
　　其实没有谁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
　　灾难来了。
　　只是新闻里开始频繁出现以前很少见的词。
　　某某设备故障。
　　临时限购。
　　短期供应紧张。
　　局部停水。
　　错峰用电。
　　物流延误。
　　预计恢复。
　　所有通知最后都会加一句：
　　请市民不信谣，不传谣，理性购买。
　　那时候大多数人也确实理性。
　　因为第二天水还会来。
　　第三天超市还能补货。
　　停电一小时以后灯又亮。
　　真正让人改变的。
　　从来不是一次事故。
　　而是一次以后。
　　还有下一次。
　　四点。
　　商场恢复一台冷机。
　　室温慢慢降。
　　外面四十三。
　　天没有一点要凉的意思。
　　五点十五。
　　程叙下班。
　　今天没有绕去超市。
　　后备厢已经有四袋面粉。
　　还有四个罐头。
　　直接回家。
　　六点。
　　许川也到了。
　　比他晚十分钟。
　　一进门。
　　先拿出一个东西。
　　放桌上。
　　程叙看。
　　一个白色泡沫保温箱。
　　没有盖。
　　边角有点脏。
　　“哪里来的？”
　　“冷库。”
　　“干什么？”
　　“他们不要了。”
　　程叙蹲下看。
　　箱体完整。
　　只是外面贴过标签。
　　胶撕掉以后留了一块痕。
　　“装过什么？”
　　“酸奶外面的周转冰盒。”
　　“食品直接接触？”
　　“没有。”
　　许川说。
　　“里面原来放冰袋。”
　　程叙闻了一下。
　　没有异味。
　　“还有吗？”
　　“有。”
　　“你拿一个？”
　　“先拿一个。”
　　许川看他。
　　“不是你说别什么都拿？”
　　程叙：“……”
　　有道理。
　　“洗干净。”
　　“嗯。”
　　这种泡沫箱保温不错。
　　短时间停电。
　　可以把冷藏东西集中放进去。
　　配冻水。
　　比直接开关冰箱好。
　　也能临时放药。
　　或者出门带冷食。
　　但家里地方有限。
　　一个够。
　　许川去洗箱子。
　　程叙把面粉搬进厨房。
　　四袋。
　　每袋五公斤。
　　一共二十公斤。
　　没有全拆。
　　先放高处。
　　地面不放。
　　罐头摆桌上。
　　许川洗完保温箱回来。
　　“就这几个？”
　　“先试。”
　　“今晚吃？”
　　“午餐肉。”
　　“怎么吃？”
　　“煎。”
　　“不是罐头开了就吃？”
　　“也能。”
　　程叙看他。
　　“你想冷着吃？”
　　“不想。”
　　晚饭。
　　米饭。
　　煎午餐肉。
　　洋葱炒鸡蛋。
　　凉拌番茄。
　　午餐肉开了一罐。
　　程叙先切一半。
　　剩下一半装保鲜盒。
　　冷藏。
　　煎出来以后。
　　两个人都吃了一块。
　　咸。
　　很咸。
　　但不算难吃。
　　许川评价：
　　“能吃。”
　　程叙：“……”
　　“这评价没意义。”
　　“那还行。”
　　“和好吃有区别。”
　　“末世还挑？”
　　程叙筷子停住。
　　许川自己也停了。
　　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
　　屋里安静两秒。
　　许川问：
　　“你刚才听见了吗？”
　　程叙：“听见了。”
　　“我随口说的。”
　　“嗯。”
　　许川低头继续吃饭。
　　程叙也没追。
　　“末世”这两个字。
　　现在对普通人来说只是小说。
　　电影。
　　游戏。
　　随口就能说。
　　不代表什么。
　　但程叙还是有一瞬间。
　　胃里发紧。
　　他喝了口水。
　　压下去。
　　饭后。
　　午餐肉评价：
　　可以。
　　不用大量买。
　　先放进备选。
　　鱼罐头明天再试。
　　八点零六。
　　业主群响。
　　王姐发了一张温度计。
　　【今天下午没开空调，客厅33.8。】
　　昨天她家西晒没挂外遮阳。
　　同时间接近三十六。
　　降低两度左右。
　　下面有人问：
　　“那个黑网在哪里买？”
　　王姐回：
　　“小程买的。”
　　几秒后。
　　群里开始艾特程叙。
　　一个。
　　两个。
　　三个。
　　“@502程师傅，网还有吗？”
　　“多少钱？”
　　“能不能帮忙装？”
　　程叙看着。
　　头开始疼。
　　许川坐旁边。
　　也看见。
　　“你出名了。”
　　“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回？”
　　程叙想了想。
　　打字。
　　【网是在城西建材市场买的，普通八针黑色遮阳网，六米幅宽，当时17元/米左右。】
　　【楼顶安装需先问物业。】
　　【外窗安装有坠落风险，我不建议自行探身到窗外操作。】
　　【材料店可以裁尺寸。】
　　发完。
　　没说帮装。
　　也没说卖自己的。
　　有人很快问：
　　“哪个店？”
　　程叙发了位置名称。
　　不是链接。
　　群里安静一会儿。
　　刘姐回：
　　“明早去买的可以一起拼车。”
　　陈叔：
　　“我还缺夹具。”
　　王姐：
　　“我不要了，我家装好了。”
　　老周：
　　“钢丝绳建材市场右边第三家便宜。”
　　程叙看着。
　　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前几天大家还在为了楼道一根电线吵。
　　今天已经开始互相告诉哪里材料便宜。
　　不是关系突然变好。
　　只是所有人都热。
　　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很多时候。
　　人有共同问题。
　　就能暂时少一点矛盾。
　　许川问：
　　“以后他们都会找你？”
　　“不一定。”
　　“真找呢？”
　　“能说的说。”
　　程叙关手机。
　　“别什么都揽。”
　　“嗯。”
　　许川看了他一眼。
　　“这句我本来想说。”
　　九点。
　　两个人整理今天的东西。
　　面粉。
　　二十公斤。
　　罐头。
　　四个。
　　保温箱。
　　一个。
　　瓶装水没有增加。
　　鸡肉减少。
　　鸡蛋减少。
　　新鲜番茄只剩三个。
　　程叙写完。
　　许川在旁边看。
　　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碰见一个修冷库的。”
　　“嗯？”
　　“外面的维修。”
　　“怎么？”
　　“手划了。”
　　程叙继续写。
　　“严重？”
　　“不严重。”
　　“你帮忙了？”
　　“给了他碘伏和创可贴。”
　　程叙的笔停住。
　　抬头。
　　“你车里有？”
　　“你塞的。”
　　“哦。”
　　“少一根棉签，两片创可贴。”
　　程叙：“……”
　　许川问：
　　“记吗？”
　　程叙看他。
　　许川表情很正常。
　　甚至有点认真。
　　程叙把笔放下。
　　“不记。”
　　“为什么？”
　　“这是你自己的应急包。”
　　“也是家里的东西。”
　　“几毛钱。”
　　许川说：
　　“你钢丝绳十六块都记。”
　　程叙一时没话。
　　最后还是拿笔。
　　在“车载应急用品”下面写：
　　碘伏棉签 -1。
　　创可贴 -2。
　　许川满意了。
　　“这不就行。”
　　程叙写完。
　　问：
　　“叫什么？”
　　“谁？”
　　“维修的。”
　　“不知道。”
　　许川停了一下。
　　“周谨。”
　　程叙记东西的手没停。
　　“你还问名字？”
　　“他自己说的。”
　　“哦。”
　　“说以后碰见还我。”
　　“还你两片创可贴？”
　　“可能。”
　　程叙觉得没什么意义。
　　没继续。
　　十点。
　　天气软件推送。
　　【临江市气象台继续发布高温红色预警。】
　　明天最高。
　　四十三。
　　后天。
　　四十四。
　　程叙看着数字。
　　这一次没有立刻锁屏。
　　四十四。
　　上一世。
　　他记得第一个四十四度。
　　不是今天。
　　但已经很近。
　　真正让所有人开始感觉到“这次可能不是普通高温”的那几天。
　　也快到了。
　　许川从厨房出来。
　　手里拿两个杯子。
　　一杯放程叙面前。
　　“水。”
　　“嗯。”
　　“明天我没车。”
　　程叙抬头。
　　“休息？”
　　“暂时。”
　　“什么叫暂时？”
　　“公司说冷链单子在重新排。”
　　许川坐下来。
　　“东河那边预约以后，发车时间也得跟着改。”
　　“普通货呢？”
　　“有。”
　　“你不跑？”
　　“明天不想跑。”
　　程叙看他。
　　“为什么？”
　　许川靠在椅背。
　　想了一会儿。
　　“家里不是还缺东西？”
　　程叙没说话。
　　“水要补。”
　　许川说。
　　“罐头要试。”
　　“电池也要算。”
　　“卡式炉不是也没买？”
　　他一项一项说。
　　都是今天早上那张纸上的东西。
　　程叙看着他。
　　“你记住了？”
　　“又不多。”
　　“挺多。”
　　“比跑车路线简单。”
　　许川喝水。
　　“明天我跟你一起。”
　　程叙垂下眼。
　　看桌上的库存本。
　　以前是他一个人在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许川已经会坐到旁边。
　　问：
　　还缺什么。
　　钱怎么算。
　　水还有多少。
　　什么东西谁负责。
　　今天甚至连用掉两片创可贴都知道要不要记。
　　程叙翻到新的一页。
　　写：
　　4月28日。
　　待办。
　　第一项。
　　实际用电测算。
　　第二项。
　　备用电方案。
　　第三项。
　　卡式炉。
　　第四项。
　　母亲家。
　　写完。
　　他把本子往中间推了一点。
　　不是放自己这边。
　　是两个人中间。
　　“明天先算电。”
　　许川看了一眼。
　　“行。”
　　窗外。
　　空调外机还在连续响。
　　不知道哪栋楼有人打开窗。
　　很快又关上。
　　外面的风太热。
　　夜里十点十七。
　　室外三十七度。
　　临江市还亮着。
　　路灯亮。
　　商场亮。
　　小区亮。
　　远处高架上。
　　车灯一条一条往前走。
　　冷库里的机器也还在转。
　　今天坏掉的那一台。
　　已经修好了。
　　酸奶还能继续进库。
　　车也还能继续送。
　　所有东西。
　　都还没有真正停下来。
　　只是比昨天。
　　又多费了一点力气。